摩斯电码的声音在寂静的炭窑里回荡,像心跳。陈明月守在窑口,手里握着枪,耳朵竖起来听外面的动静。竹林里很安静,只有风吹竹叶的沙沙声,偶尔有鸟叫。
她的眼睛盯着林默涵的侧脸。发报时的林默涵,和平时的林默涵判若两人。平时的他温和、内敛,像个真正的商人,会和客户讨价还价,会和邻居聊天气,会蹲在路边逗野猫。但发报时的他,眼神锐利如刀,每个动作都精准得像钟表,整个人绷成一张弓,仿佛随时能射出致命一箭。
这就是“海燕”。**在台湾最隐蔽的利刃。
发报持续了十五分钟。林默涵的手指在电键上跳跃,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这不是普通的电报,而是用最高级别密码加密的紧急军情。每发送一组密码,他都要对照密码本,确认无误后才继续。
陈明月看见他的嘴唇在动,没有声音,但她知道他在念什么。那是他女儿的名字——林晓棠。这是他每次发报前的习惯,像某种仪式。他说,念女儿的名字,能让他心静。
终于,发报声停了。
林默涵摘下耳机,长出一口气“发完了。香港那边应该已经收到,最多两个小时,情报就能到大陆。”
“然后呢?”
“等回复。”林默涵看了一眼怀表,上午九点十分,“按照约定,如果情报确认收到,对方会在正午十二点回复确认信号。我们等到十二点半,如果没有回复,就说明香港的中转站出事了,我们必须立刻转移。”
“那现在怎么办?”
“等。”
这是地下工作中最煎熬的部分——等待。你不知道电波那头的同志是否安全,不知道情报有没有送到该送的人手里,不知道下一秒会不会有敌人破门而入。
林默涵关掉电台,只留接收功能。他从箱子里拿出饼干,掰了一半给陈明月“吃点东西,保持体力。”
两人靠着窑壁坐下,默默地啃着饼干。压缩饼干很干,难以下咽,林默涵拧开威士忌瓶子,喝了一小口,递给陈明月。陈明月犹豫了一下,接过,也抿了一口。烈酒入喉,像火烧,但身体暖和了起来。
“你女儿……多大了?”陈明月突然问。
林默涵愣了一下,然后从贴身口袋里掏出那张已经磨损的照片。照片上的小女孩三四岁的样子,扎着两个羊角辫,笑得眼睛弯弯的,缺了颗门牙。
“如果她还活着,今年该六岁了。”林默涵的声音很轻,“我走的时候,她刚会叫爸爸,但总把‘爸爸’叫成‘叭叭’。我妻子说,她每天睡觉前,都要抱着我的照片,说‘叭叭回家’。”
“你很想她。”
“想。”林默涵看着照片,眼神温柔得像水,“有时候做梦,梦见她长大了,不认得我,叫我叔叔。我就急醒了,一身冷汗。”
陈明月看着他,突然很想摸摸他的头,像姐姐对弟弟那样。但她没有,只是说“她会认得你的。血浓于水。”
“希望吧。”林默涵收起照片,小心地放回口袋,像在安放一件易碎的宝物。
沉默再次降临。
十点钟,外面传来脚步声。
林默涵和陈明月同时握紧了枪。脚步声很轻,很谨慎,走走停停,像是在找路。越来越近,最后停在了炭窑外。
“里面有人吗?”是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闽南口音。
林默涵对陈明月使了个眼色。陈明月把手枪藏在身后,起身走到窑口,用带着哭腔的声音说“谁啊?别进来,我男人在里面养病。”
这是事先准备好的说辞——一对在山里养病的夫妇。
“养病?”外面的人似乎松了口气,“我是巡山的,最近山里有野猪,你们小心点。”
“谢谢大哥提醒。”陈明月说,“我们过两天就下山。”
脚步声渐渐远去。
林默涵和陈明月对视一眼,都没有放松警惕。巡山?鼓山这一带早就没什么可巡的了,炭窑废弃多年,野猪也不至于跑到这里来。要么真是巡山的,要么就是特务在试探。
“你觉得呢?”陈明月用口型问。
“不像特务。”林默涵低声说,“特务不会这么客气,直接冲进来了。但也不能掉以轻心,我们轮流警戒,你休息一下,我盯着。”
陈明月没有坚持。她靠着窑壁,闭上眼睛,但耳朵竖着,随时准备醒来。
时间一分一秒过去。
十一点,十一点半,十二点。
正午了。
林默涵打开电台,戴上耳机,调好频率。接收机里传来嘶嘶的电流声,偶尔有杂乱的信号划过。他盯着怀表的秒针,心跳随着秒针的跳动加速。
十二点零五分。
十二点十分。
十二点十五分。
陈明月也醒了,坐起来,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林默涵。炭窑里光线昏暗,只有手电筒的光照在电台的面板上,映出林默涵专注的侧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