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八章(2/2)
回驾驶座。车子启动时,后视镜里映出印刷厂二楼窗口——徐其华正扶着窗框朝这边张望,手里捏着张刚打印出来的读者来信摘录,纸上密密麻麻标着红圈:“……文中提及‘十角馆所有窗户朝南’,但角岛地理坐标北纬30°27′,冬季正午太阳高度角仅35°,若窗户全朝南,室内将长期处于阴影中。请问此设定是否暗示凶手利用光影制造视觉误差?”徐峰踩下油门,车轮碾过薄霜发出细微碎响。收音机里正播着中央人民广播电台的早间新闻:“……我国首艘自主设计建造的远洋科考船‘向阳红10号’今日在上海港完成首次试航……”他忽然想起昨夜整理手稿时,在《十角馆》原始笔记末页发现的一行陌生字迹。那字迹比他自己的硬朗许多,带着测绘员特有的刻度感:“真正的密室不在岛上,在人心刻度之间。当所有人相信潮水会准时退去,礁石便成了通途;当所有人认定凶手必用皮划艇,灯塔的光便成了共谋。”落款是个小小的“徐”字,下面画着把锈迹斑斑的罗盘。车子驶过外白渡桥时,江风掀起副驾座上散落的稿纸。一张飘到挡风玻璃上,徐峰瞥见上面是他为电影改编做的分镜草图:画面中央是十角馆穹顶,十二根承重柱呈放射状排列,但其中三根柱子底部,被他用红笔圈出几道几乎看不见的刻痕——那是1973年台风“海燕”过境时,工人修补裂缝留下的印记。而此刻,距离魔都三百公里外的杭州西溪,某处老宅天井里,两个穿藏青棉袄的老人正围着张八仙桌下棋。执黑子的老者忽然放下棋子,指着院角那株枯瘦的蜡梅:“老李,你说徐峰这孩子,怎么偏挑腊月写死人故事?”执白子的老李没应声,只用枯枝般的手指蘸了茶水,在桌面画了个歪斜的十角形,又在中心点添了枚白子:“你听没听见?昨儿潮声不对。”“潮声?”黑子老人一愣,“这儿离海三百里,哪来的潮声?”老李吹了吹桌面水痕,那十角形已淡得只剩轮廓:“不是真潮声。是人心里的潮声——涨了三十年,该退了。”话音未落,院门被轻轻叩响。送信的邮递员站在青石阶上,帽檐结着白霜,手里举着个牛皮纸信封,封口火漆印赫然是枚十角星。他仰头望着门楣上褪色的匾额,上面四个楷书大字被岁月磨得模糊不清,唯有右下角两个小字尚可辨认:“徐宅”。信封正面只有一行字:“致尚未落笔的批评家们”。徐峰的车驶入淮海路时,街边报亭刚挂出今早新到的《文汇报》。头版右下角刊登着一则不起眼的消息:“本市文化系统开展‘文学作品现实主义深度’专题研讨,拟邀请各领域专家就近期热门作品展开学理辨析……”报道下方配着张模糊的会议现场照片,角落里有个侧影正低头记笔记,袖口露出半截蓝布衣料——正是昨日在印刷厂卸货口见过的排版师傅老吴。徐峰没停车,只是降下车窗。冷风灌进来时,他顺手从仪表盘取下副墨镜戴上。镜片上隐约映出街对面咖啡馆落地窗里的自己:黑色毛呢外套,围巾松松挽着,右手食指关节处有道浅褐色旧疤——那是去年在京城车管所练桩考时,被方向盘硌出的印子。而此刻,那道疤正随着他握紧方向盘的动作微微泛红。车流缓缓向前,梧桐枝桠在冬阳里投下细密阴影。阴影掠过《文汇报》报头时,徐峰忽然想起《十角馆》初稿结尾被他删掉的一段:“当所有证据都指向真相,真正的谜题才刚刚开始。因为人类最顽固的封闭空间,从来不是十角形的建筑,而是我们认定‘不可能’时,大脑自动锁死的那扇门。”红灯亮起。他停稳车子,目光扫过街角新华书店橱窗。玻璃上贴着大幅《十角馆事件》宣传海报,海报右下角印着行小字:“本书所有地理设定,均经国家海洋局潮汐预报中心复核。”绿灯亮起的刹那,徐峰踩下油门。后视镜里,书店橱窗倒映着整条淮海路——梧桐、电车、行人、广告牌,所有影像都在微微晃动,仿佛一张被水洇湿的老胶片。而在那晃动的倒影深处,某个骑自行车穿红棉袄的小女孩掠过镜头,她车筐里躺着本摊开的《收获》,风吹起的一页上,铅字正清晰印着:“……他忽然明白,所谓密室,不过是众人同时闭上眼睛时,黑暗自动形成的形状。”徐峰收回视线,右转驶入一条窄巷。巷子尽头是栋爬满枯藤的石库门老楼,门牌号675号。他熄火下车,从后备箱取出最后一只帆布包。包身侧面用白线绣着个小巧的十角星,针脚细密得几乎看不见。楼上传来断续的钢琴声,弹的是肖邦《雨滴前奏曲》。徐峰驻足听了片刻,忽然笑了一下。他知道,楼上那架钢琴的调音师,正是当年给徐明远测绘队修过罗盘的老师傅。琴声渐弱时,他推开铁门。门轴发出悠长叹息,像一道迟到了三十年的潮声,终于漫过礁石,涌进岸上第一座尚未命名的屋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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