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百三十五章 创作(2/2)
”他拿起一枚,齿槽间嵌着干涸的靛蓝颜料,“当年没有计算机,靠这玩意儿咬合带动赛璐珞片,差一颗齿,全片节奏就垮。老周就是管这个的。”他把齿轮轻轻放回盒中,金属相碰发出清越一声,“现在齿轮换成了代码,可咬合还是得严丝合缝。你要的‘0.3毫米’,比当年的齿轮精度高十倍。”“所以那两个搪瓷杯的活儿,”徐峰接口道,“得等《功夫熊猫2》的齿轮盘咬合完成再说。谁想去,可以——但得签双向承诺书:若因搪瓷杯耽误主线进度一天,扣当月全部奖金;若因搪瓷杯导致主线出现一条超0.3毫米的歪线……”他顿了顿,从公文包里抽出一份文件,封面上印着鲜红的“上美厂动画制作质量终身追责协议”,“签字人自愿承担《功夫熊猫2》成片质量连带责任,并接受厂方随时调岗至胶片清洗组。”特厂长盯着协议上“胶片清洗组”五个字,忽然长长呼出一口气,像卸下了什么重担。他抓起钢笔,在自己名字旁重重划了一道杠,墨迹洇开如一道小河:“行!就按你的办!不过……”他狡黠地眨眨眼,“胶片清洗组上个月刚配了台德国进口恒温超声波清洗机,听说洗出来的胶片比新胶片还亮堂——要不,把那俩孩子先送去练练手?权当给熊猫的毛发上光了。”两人相视大笑。笑声惊飞了窗外梧桐枝头一只灰鸽,扑棱棱掠过小白楼赭红色的屋顶,翅膀划开冬日稀薄的阳光,像一道银亮的、未完成的线。次日清晨七点四十分,上美厂动画楼三楼会议室。长条木桌擦得能照见人影,桌面中央摊着《功夫熊猫2》第一版分镜脚本,纸页边缘已被反复摩挲得发软。林晚第一个到,她把帆布包放在椅子上,包带滑落时露出里面半截铅笔——笔杆上用小刀刻着密密麻麻的刻度线,最细处几乎看不见。她没坐,踮脚去够墙角立着的旧式幻灯机,镜头盖掀开的瞬间,一道光柱刺破晨雾,将空气中浮动的微尘照得纤毫毕现。陈砚来时拎着个军绿色工具箱,箱角磕碰得坑坑洼洼。他没看任何人,径直走向投影幕布,蹲下身检查挂钩锈蚀程度,手指捻起一点铁锈粉末,在掌心碾开成赭红色的痕。当他直起身,才看见林晚正用幻灯机投射的光束照向自己指尖——那抹赭红在强光下竟泛出奇异的暖金色,像一滴凝固的、即将苏醒的朝霞。“周工说,老胶片上的锈,是时间咬出来的牙印。”陈砚忽然开口,声音低哑如砂纸磨过木头,“可新胶片上的锈……”他抬起手,让光束穿过指缝,“是人手抖出来的。”林晚没接话,只把幻灯机焦距旋钮拧动半圈。光束骤然收缩,精准落在陈砚掌心那点锈痕上,边缘锐利如刀。她终于坐下,从帆布包里取出三支不同硬度的铅笔,笔尖悬在分镜脚本空白处,迟迟未落。八点整,徐峰推门进来。他没看脚本,目光扫过三人手腕——林晚腕骨凸起处有一道浅白旧疤,陈砚左手小指第二关节永久性微屈,而周砚声坐在最末位,正用指甲刮擦桌面木纹,刮下的木屑在光柱里飘浮,像一场微型雪崩。“今天不开会。”徐峰把一叠A4纸放在桌角,纸页最上方印着硕大的黑体字:《功夫熊猫2》动态逻辑压力测试。他指着林晚,“你,用这三天,把阿宝从醉拳初学到最终领悟‘气’的全部动作拆解成骨骼运动模型。不准用软件,只准手绘。”又转向陈砚,“你,把1958年《一幅僮锦》与1982年《鹿铃》的所有动态帧率数据抄录对比,标出所有帧率突变节点——尤其注意老周批注过‘此处呼吸需断’的段落。”最后,他目光落在周砚声脸上:“你父亲留下的粉笔,还在资料室门楣上吗?”周砚声点头,喉结动了动。“今天下午三点前,我要看到门楣云纹的拓片。”徐峰声音很平,“不是拍照,是拓。用宣纸、松烟墨、鬃刷——就像1964年9月1日那天,你父亲做的那样。”会议室陷入寂静。只有幻灯机散热扇嗡嗡低鸣,像某种古老生物的心跳。林晚的铅笔尖终于落下,在纸上划出第一道线。那线条起初微颤,继而渐稳,继而绷紧如弓弦,最终在纸页边缘戛然而止,留下一个锋利的、不容置疑的收势。窗外,黄浦江上传来汽笛长鸣。一艘远洋货轮正缓缓驶过外白渡桥,船身漆着崭新的英文标识:SHANGHAI ANImATIoN STUdIo。甲板上,几个穿工装的年轻工人正合力展开一幅巨幅喷绘——画中阿宝立于东方明珠塔顶,脚下是流动的星河流转,而它抬起的右爪,正轻轻按在一卷徐徐展开的竹简上。竹简上墨迹淋漓,写着四个魏碑大字:文以载道。风掀起喷绘一角,露出背面尚未干透的油彩底稿:那里藏着更细微的构图——阿宝爪尖之下,竹简缝隙里蜿蜒爬出几行极小的篆字,是《考工记》残篇:“天有时,地有气,材有美,工有巧,合此四者,然后可以为良。”徐峰没看喷绘。他俯身拾起林晚削落的铅笔屑,凑近眼前。那些细碎的黑色微粒在光线下泛着幽微的蓝,像无数微小的、正在苏醒的星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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