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他害怕。”薛紫英的声音变得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愿意被听见的秘密,“他害怕失去一切——名誉、地位、三十年的职业生涯。他不是一个勇敢的人,时衍。他教了我们那么多关于正义和良知的道理,但他自己做不到。”
“所以他把真相写在一封信里,寄给你,让你替他做决定。”陆时衍的语气里有一丝讽刺,“这倒是很符合他的风格——永远不直接面对问题,永远让别人替他承担后果。”
薛紫英没有反驳。
陆时衍终于拿起信封。信封没有封口,里面装着几张折得整整齐齐的信纸。他没有当场打开,而是放进了公文包的内层。
“谢谢。”他说。
薛紫英看着他这个动作,眼眶突然红了。
“时衍,我真的很抱歉。”她的声音有些哽咽,“三年前离开的时候,我说那些话伤害了你。我说你太理想主义,说这个行业不需要理想主义——但事实上,是我自己放弃了理想主义,我把自己变成了一个只关心利益的人。我看到你还在坚持,我觉得刺眼,所以我想让你也变得和我一样。”
“你没有让我变得和你一样。”陆时衍说。
“我知道。”薛紫英低下头,手指紧紧地攥着酒杯,“你比我强。你比我强太多了。”
居酒屋里安静了几秒。厨师在炭炉上翻动着串烧,油脂滴在炭火上发出“滋滋”的声响。旁边的桌位上,几个上班族举着啤酒杯在高声谈笑,说的是某个同事在项目中出了纰漏被客户投诉的事。
“紫英。”陆时衍的声音放柔了一些,“你回来之后,一直在帮周老师做事?”
薛紫英的身体微微僵了一下,然后点头。
“他让我帮他处理一些文件。”她说,“主要是恒远案相关的材料——他当年保留的那些。他想把这些材料整理好,找一个合适的时机公开。”
“什么时机?”
“我不知道。”薛紫英摇头,“他只是说‘等一切都结束的时候’。我不知道他说的‘结束’是什么意思。”
陆时衍思索了片刻。
“他最近有没有见过魏明远?”他问。
“见过。”薛紫英说,“两周前,他们在周老师的家里见了一面。我在隔壁房间,没有听到全部对话,但我听到魏明远说了一句——‘老周,有些事情,带到棺材里比说出来好。’”
陆时衍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一下。
“魏明远在威胁他。”
“我也这么觉得。”薛紫英的表情变得凝重,“时衍,我不确定周老师还能撑多久。他最近的身体很差,心脏出了问题,医生建议他住院,但他不肯去。我觉得……他在等一个了结。”
“什么了结?”
“我不知道。”薛紫英站起来,拿起大衣,“但他曾经说过一句话——‘我这辈子欠的债,总要有人来收。与其让别人来收,不如让我的学生来收。’”
她穿上大衣,在门口停了一下,回头看着陆时衍。
“时衍,小心一点。”她说,“魏明远不是一个会轻易认输的人。他有的是钱,有的是人脉,有的是办法让不喜欢的声音消失。你和苏砚在做的事,已经踩到了他的底线。”
“我知道。”陆时衍站起来,“你也小心。”
薛紫英笑了笑,笑容里有释然,也有不舍。
“走了。”她推开门,夜风灌进来,把她的头发吹乱了。她没有回头,快步走进了巷子里的黑暗中。
陆时衍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消失,然后回到座位上,把杯子里剩下的清酒一口喝完。
他拿出那个信封,抽出信纸,展开。
周慎行的字迹他太熟悉了——工整、严谨、每一个笔画都像是在法庭上陈述观点一样清晰。但此刻,这些字迹里有明显的颤抖,有些地方墨迹浓重,像是写字的人犹豫了很久才落笔。
信的开头写着:
“紫英,当你读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了。或者说,我希望我已经不在了——因为只有在我死后,你才有勇气把这封信交给应该交给的人。”
陆时衍逐字逐句地读下去。
周慎行在信里详细记录了2009年恒远破产案的全部经过——荣鼎资本如何通过技术窃取、财务造假、舆论操控等手段搞垮恒远科技,如何利用破产清算程序合法地夺取恒远的核心专利,如何在事后销毁所有证据、收买所有证人。
信的结尾,周慎行写道:
“我这一生,教了无数学生如何用法律保护自己、保护他人。但我自己,在最需要用到这些知识的时候,选择了沉默。我不是一个合格的老师,更不是一个合格的人。时衍是我最骄傲的学生,也是我最对不起的人——因为在他最需要我指引的时候,我选择了逃避,让他一个人面对这个世界的复杂和黑暗。如果有一天,他看到了这封信,请告诉他:老师错了。老师的错,不该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