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千零四章 你就说行不行吧(2/2)
王亚男正看着他。她眼睛很亮,不是年轻人那种灼灼的亮,而是一种沉静的、淬过火的亮,像手术刀在无影灯下反射的冷光。“她签字了。”王亚男忽然说。“谁?”“许仙女。”她顿了顿,“昨天凌晨两点,我在她办公室等她写完最后一句备注。她签完字,把笔一扔,说——‘张院要是敢让这个中心变成纯运动诊所,我明天就辞职去羊城当保安。’”张凡喉结动了动,没说话。王亚男忽然笑了,很淡,像手术刀划开皮肤时那一道几乎看不见的血线:“她还说,您要是真去了羊城,她就把那台手术录像剪成短视频,标题叫《论一个院长是如何在玻璃窗外抖成筛糠的》。”包厢里笑声渐高,邹晨在喊:“张黑子!你躲门口跟王主任聊啥国家机密呢?再不来敬酒,咱就把你当年追王主任被拒、蹲后门啃鸡腿的事刻成浮雕挂门诊大厅!”张凡终于笑了,是真的笑,眼角纹路舒展开,连眉骨上那道旧伤都显得柔和起来。他把报告轻轻按在胸口,仿佛那里有团火在烧。“王主任,”他声音不大,却压过了满屋喧哗,“这报告……我带回去,今晚就改。”王亚男点点头,转身要走,又停住,没回头:“张院。”“嗯?”“煎饼果子加油条,”她语速很慢,像在念一句手术关键步骤,“下次,别配豆浆。升糖指数太高。”张凡一愣。她已抬步离开,墨绿衣角在门口一闪而没。走廊灯光勾勒出她肩胛骨清晰的轮廓,像一对收拢的蝶翼。张凡站在原地,手里那份报告还带着她指尖的温度。他忽然想起早市上那个煎饼摊主——五十多岁,鬓角全白,每次给他卷油条时都哼着走调的粤语歌,油锅滋滋响,面糊在铁板上鼓起金黄泡泡,芝麻噼啪炸开,香气霸道地撞进鼻腔。他低头看了看报告封面,又抬头望向王亚男消失的方向。走廊尽头,安全出口的绿色箭头幽幽亮着,像手术室里始终不灭的应急灯。回到包厢,邹晨一把勾住他脖子:“哎哟喂,我们张院这是悟了?脸上褶子都舒展了!快快快,王姐敬你一杯——她可是说了,今儿这杯喝完,明儿就给你批三个研究生名额,全是正经招考的,没一个亲戚!”张凡笑着接过杯子,冰葡萄酒滑过喉咙,微酸,回甘。他举杯环视,满桌都是熟悉的脸:泌尿科王姐耳垂上晃动的珍珠耳钉,呼吸科护士长腕上那只表带磨得发亮的旧表,还有邹晨领口歪掉的第三颗纽扣……他忽然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满桌安静下来:“下周,骨八科新手术室启用。”没人接话,都在等下文。张凡抿了口酒,目光扫过每张脸:“以后所有运动员手术,主刀名单由许仙女、王亚男、司璐三人联署。谁排第一,按当月手术难度系数动态调整。但有一条——”他顿了顿,举起杯子,冰晶在灯光下折射出细碎光芒,“所有术前讨论会,必须有护理部代表列席。不是旁听,是发言。发言权,和主任平级。”满桌静了三秒,紧接着炸开一片起哄。泌尿科王姐拍着桌子笑:“好!我就等着这天!下个月咱科新来的那批耗材,我亲自跟厂家砍价——砍不下来,我直播剃光头!”张凡笑着碰杯,酒液晃荡。他看见邹晨悄悄朝他竖起拇指,看见呼吸科护士长低头抹了下眼角,还看见角落里许仙女端着杯子冲他挑了挑眉——那眼神里没了清晨手术室里的倨傲,倒有点像当年实习时,他第一次独立缝合完伤口,她隔着口罩对他眨了下左眼。散场时已近午夜。张凡独自走在医院林荫道上,初夏的风拂过汗湿的后颈,带着栀子花香。手机在口袋里又震了一下。是老陈,这次是短信:【张院,羊城那边刚来电话。他们书记明早九点落地,点名要见您。说有您,不谈。另:我今儿在顺德吃了三碗牛杂粉,双皮奶没喝,怕胖。】张凡停下脚步,仰头望着树冠缝隙里漏下的星子。远处早市方向,隐约传来油锅爆响的“嗤啦”声,和着零星人语,像一段走调却鲜活的夜曲。他没回短信,只是把手机塞回口袋,抬手揉了揉后颈。指尖触到一小块凸起的旧疤——那是十年前在急诊室抢救车祸患者时,被飞溅的玻璃划的。当时血流进领口,他顾不上擦,只盯着监护仪上那条顽强跳动的绿线,直到患者血压回升。现在那道疤早成了浅褐色的细线,像手术缝合后留下的完美针脚。他继续往前走,白大褂下摆被晚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洗得发灰的T恤。袖口处,一点没擦净的碘伏痕迹,在月光下泛着极淡的褐。医院路灯次第亮起,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一直延伸到住院楼门口那棵老榕树下。树根盘错处,几株野生蒲公英正顶开水泥缝隙,毛茸茸的白色小伞,在风里轻轻摇晃,仿佛随时准备起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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