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手令，即刻召集岳州、澧州、朗州、潭州四州所有屯垦主事、水师校尉、医官、匠头，明日寅时，洞庭湖君山码头集合。舟楫备齐，粮秣装船，不带文书，不携印信，只带双眼、双手、双耳，跟我登船。”“登船？”骞味道愕然，“刺史欲往何处？”许敬宗终于转身，眼中再无半分颓唐，唯有一片燎原星火：“去湖心。去看那八百里浩渺，究竟怕不怕人！”翌日寅时，君山码头雾锁千重。四十余艘大小船只泊岸，船头悬着四州旗号，在雾中若隐若现。许敬宗一身青布短褐，外罩半旧皮甲，腰间无刀，只悬一只粗陶药罐。他踏着跳板登临旗舰“洞庭一号”，船身微晃，雾气拂面，竟似有凉意沁入肺腑。身后，四州官员、将领、医官、匠头鱼贯而上，人人面色肃然，昨夜许敬宗手令中“不带文书、只带双眼双手双耳”十二字，如重锤砸在心上——此非议事，乃是授业；此非督工，乃是渡河。船行半日，雾散云开。眼前豁然铺展一片碧色汪洋，水天相接处，一线白浪如银蛇蜿蜒，正是长江泄洪口“城陵矶”。许敬宗立于船头，抬手西指：“诸位请看，湘、资、沅、澧四水，如四条青龙奔涌而来，却在湖心盘桓不前，为何？”无人应答。众人只觉湖风浩荡，吹得衣袍猎猎，心却悬在半空。许敬宗解下腰间药罐，掀开盖子，内里非药非膏，竟是半罐浑浊泥浆，其中沉浮着几粒暗红碎屑。他舀出一勺，倾入湖水之中。泥浆遇水即散，暗红碎屑却如活物般缓缓下沉，直没入幽暗水底，良久，水面竟泛起一圈极淡赭色涟漪。“此乃黑鱼湾淤泥。”他声音不高，却穿透风声，“赤铁矿渣混硫磺，沉入水底，经年累月，湖底已成‘毒壤’。水草不生，鱼虾绝迹，淤泥板结如铁。寻常 dredge（疏浚）之法，铁齿入泥即折，铁斗盛泥反被粘死——故尔等半月之功，不及辽东一日！”众人悚然。澧州主事额角见汗：“刺史明鉴！我等确于黑鱼湾屡屡折损铁齿，以为工匠铸炼不精……”“非是工匠不精，是尔等未识水性。”许敬宗打断，自怀中取出《辽东疏浚图谱》，翻至中页，指着一幅“铁齿改良图”：“辽东‘铁岭坳’亦有此症。房二郎命工匠将铁齿前端淬火后，再浸入蜂蜡与雄黄粉调和之液，反复七次。蜂蜡封孔，雄黄辟毒，齿尖遂不惧硫磺蚀骨，反借其性，愈磨愈利！”他环视众人，目光如电：“辽东能治，岳州何不能治？非不能也，实不为也！尔等心中先画地为牢，认定了洞庭湖是‘天堑’，便忘了脚下这船，亦是人手所造；眼前这水，亦是人手可驯！”话音未落，船身陡然一震，前方水波炸开，数条青鳞巨鲤跃出水面，尾鳍拍击浪花，银光四射。众人惊呼未定，许敬宗已大笑：“瞧见了？湖中仍有活物！毒壤未满，生机未绝！只要还有一尾鱼能跃，这洞庭湖，便不是死湖！”正此时，一艘快船劈波而来，船头立着一名年轻医官，正是昨日采样黑鱼湾的澧州医官。他跃上旗舰，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只竹筒：“禀刺史！卑职率人于黑鱼湾下游三里处，发现大片野菜——车前草、苦麻子、蒲公英，叶肥茎壮，汁液清冽！更于岸边石缝，掘得数十斤小根蒜，其味辛辣，可驱湿毒！”骞味道抢步上前，接过竹筒，剥开一片车前草叶，果然叶脉饱满，毫无萎黄之态。他抬头望向许敬宗，嘴唇翕动，终是长叹一声：“太尉……不，房二郎他……”许敬宗接过车前草，放在鼻下轻嗅，一股清苦之气直冲灵台。他忽然想起杨再思递来的那本《辽东可食用野菜图谱》，图谱扉页亦有房俊手书：“草木无言，其性自彰。人若俯身，天地皆师。”他将车前草高高举起，迎向初升朝阳：“诸位！辽东之策，非为炫技，实为授渔！今日我等所见，非止于铁齿、药罐、图谱，而是两字——‘躬身’！俯下身去，看泥，看水，看草，看鱼，看每一寸土地如何呼吸，每一滴湖水如何叹息！唯有如此，方知何为‘天工’，何为‘人力’，何为‘人定胜天’！”风骤然大了，鼓满船帆。旗舰破开万顷碧波，直指湖心。船尾拖曳的浪痕，如一支饱蘸浓墨的巨笔，在辽阔湖面上，写下第一个、也是最坚定的“人”字。远处，一群白鹭掠过水面，翅尖点起细碎金光，仿佛衔走了最后一丝犹疑。君山码头上，留守的书吏呆立原地，手中尚未写完的公文被风吹得哗啦作响，纸页翻飞间，隐约可见墨迹淋漓的几个大字：“岳州开发，自今日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