枯草离目眦尽裂，挥刀劈向贺鲁达，刀锋却被对方横枪架住。两人僵持之际，贺鲁达狞笑道：“少将军可知，你祖父病榻之上，最后一句遗言是何？”李枯草离手一颤，刀势微滞。贺鲁达贴耳低语，声音如毒蛇吐信：“他说……‘阿卜固可信’。”李枯草离如遭雷击，手中刀“当啷”坠地。就在此时，洞外忽传急促号角——呜——呜——呜——是唐军号角！营州都督府的“三叠惊雁调”！贺鲁达脸色骤变：“周道务怎会此时来？！”洞外火把骤然明亮，甲胄铿锵声由远及近，整齐划一，如潮水漫过石阶。周道务一身明光铠，在十余名亲兵簇拥下步入洞中，火光映得他面色冷峻如铁。他目光扫过满地狼藉、负伤跪地的李尽忠、失魂落魄的李枯草离，最后落在贺鲁达身上，声如寒冰：“本官奉陛下密旨，彻查松漠都督暴卒一案。尔等私设暗道、图谋不轨，意图弑杀宗室、颠覆边疆，罪在不赦！”贺鲁达面如死灰，张口欲辩，周道务已挥手：“拿下！”亲兵如狼似虎扑上，顷刻间捆缚殆尽。周道务缓步走到李尽忠面前，俯身看着他染血的面孔，忽然从怀中取出一卷黄绢，双手展开——正是盖着“皇帝之宝”朱印的圣旨！“李尽忠、李枯草离听旨！”他朗声道。二人挣扎欲拜，却被亲兵搀扶着勉强跪直。“奉天承运皇帝，诏曰：松漠都督李窟哥，忠勤懋著，功在社稷。今溘然长逝，朕心甚恸。念其子孙贤良，堪继遗志，特敕封李尽忠为松漠都督，赐紫金鱼袋、佩剑上殿；李枯草离为副都督，协理军政。阿卜固、贺鲁达等，勾结叛逆，伪造遗言，构陷宗室，着即革职查办，押赴长安，交大理寺严审……”圣旨未念完，李尽忠已泪如雨下，伏地叩首，额头触地，咚咚作响。周道务亲手扶起他，低声道：“少将军，陛下密谕，李窟哥临终确有遗言，非‘阿卜固可信’，而是‘尽忠可托’。那日病榻前，唯赵先生与老医官在侧，老医官已被阿卜固毒杀灭口，赵先生……”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赵先生已向本官呈递密信，详述阿卜固如何买通医官、篡改药方、延缓救治，更在李窟哥弥留之际，以契丹古礼‘割耳献祭’为名，强行取其耳中玉瑱，致其气血崩竭而亡。”李尽忠浑身剧震，猛地抬头：“赵先生？！”周道务颔首，声音压得更低：“赵先生乃太宗朝旧臣，当年随驾征高句丽，因拒受突厥降将贿赂，被贬辽东。李窟哥敬其风骨，以师礼待之。此次，他宁舍性命，也要护你兄弟周全。”洞外，更深露重，东方天际却已透出一线微白。李枯草离踉跄奔出洞口，仰天望去，只见启明星高悬，清辉如练，洒在饶州城巍峨的城垣之上，也洒在都督府那扇被黑布半遮的“承恩门”匾额上。黑布被晨风吹开一角，露出底下三个鎏金大字——承恩门。恩，是太宗皇帝所赐；门，是李家世代所守。他慢慢摘下头上孝帽，轻轻放在石阶之上，然后解下腰间弯刀，“呛啷”一声，横于膝前，以袖拭刃。刀锋映着初升的微光，寒芒凛冽，照见他眼中泪痕未干，却已不见惶惑，唯有一片沉静如渊的决绝。远处，营州方向烟尘滚滚，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奔入饶州城门，马上骑士高擎黄旗，旗面猎猎，书着斗大一个“唐”字。城中各部首领尚在帐中酣睡，浑然不知昨夜一场生死搏杀，已将契丹的命脉重新握回李家掌中。而都督府密室之内，赵先生独坐灯下，面前摊开一封尚未拆封的信笺，火漆印上，赫然是长安太极宫内侍省的朱砂印记。他久久凝视，终是提笔，在信末空白处添了一行小楷：“事已毕。稚奴（李承乾小字）仁厚，然边疆之事，岂容妇人之仁？老臣代先主谢恩，肝脑涂地，死而后已。”墨迹未干，他吹熄烛火。黑暗温柔笼罩下来，唯余案头一缕青烟，袅袅不散，如一声悠长叹息，飘向不可知的远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