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哒哒——”“哒哒——”“哒哒——”“...”三天后。九月中旬。伴随着缓慢的马蹄哒哒声。贾彦也率领着麾下大军来到了南诏国都阳苴咩城城门外。...“宣。”新皇端坐于御案之后，指尖死死掐进紫檀木案沿，指节泛白，喉结上下滚动，像吞下了一整把淬火的铁砂。殿内熏香早已冷透，只余一股沉滞的、近乎腐朽的甜腻气息，混着窗外七月蒸腾的暑气，压得人喘不过气。金猊炉中三支龙涎香只剩半截，青烟歪斜，将断未断。帘外脚步声由远及近，不疾不徐，却带着一种异样的、近乎刻意的从容。那不是丧子失军之人的踉跄，倒似赴一场寻常家宴的闲步。新皇眼底寒光骤凝，袖中双拳悄然攥紧，指甲深陷掌心，一丝腥甜在舌尖悄然漫开。帘掀。南安太妃入内。她一身素净月白缎面褙子，襟口袖缘只绣了极淡的银线缠枝莲，并无半点孝饰。发髻梳得一丝不苟，珠钗未戴，唯一支素银簪斜插于鬓，衬得面色沉静如古井，眼神清亮得近乎锐利，竟无半分悲恸之色，更无惶恐。她步至丹陛之下，不等内侍唱礼，已屈膝行下大礼，脊背挺直如松，动作精准得如同尺量，额头触地，声音平稳，不带一丝波澜：“臣妾南安刘氏，叩见陛下。愿吾皇圣躬万福，江山永固。”新皇没应，只盯着她额前那一小片被汗水洇湿的细密绒发，盯着她垂首时颈后一道清晰而优美的弧线。他忽然想起，这刘氏是先帝潜邸旧人，当年以“稳重知礼、识大体”著称，曾亲手调教过东宫几位年幼的皇子，连太后都曾赞其“有古贤妇风”。那时她跪在此处，也是这般姿态，只是身上穿的是绯红翟衣，发间簪的是赤金累丝凤。“起来。”新皇终于开口，声音干涩沙哑，像砂纸磨过生铁，“太妃此来，所为何事？”南安太妃缓缓起身，垂眸，目光落在自己交叠于腹前、骨节分明的手上，那双手保养得宜，却透着一股久握权柄的冷硬：“回陛下，为我南安一脉请罪，亦为国事陈情。”“请罪？”新皇冷笑一声，那笑声在空旷的御书房里撞出沉闷回响，“太妃倒是坦荡。朕倒想听听，两万精兵灰飞烟灭，藩王被擒如缚鸡，尸横遍野，血染南疆，这滔天大罪，太妃打算如何‘请’？”南安太妃并未抬头，声音依旧平稳，却像一柄薄刃，缓缓切开凝滞的空气：“陛下明鉴。南诏叛乱，并非猝然发难。其蓄谋已久，暗通吐蕃，私贩盐铁，收买边军，贿赂土司，桩桩件件，皆有迹可循。我儿安儿……”她顿了顿，喉头微不可察地滑动了一下，才续道，“……自受命镇守南疆，便日夜巡边，密查蛛丝马迹。半月前，探得南诏王密令其子率三千精锐‘猎熊’，实则绕道瘴疠绝地，偷袭我军粮道枢纽——黑水坳。安儿当机立断，亲率五千轻骑截击，欲将其全歼于归途。”新皇眉头一拧：“截击？结果呢？”“结果？”南安太妃终于抬起了头，那双清亮的眼眸直视御座，毫无退避，“结果，黑水坳伏击未果。因暴雨突至，山洪暴发，冲垮栈道，我军轻骑反被困于绝谷。南诏叛军早有准备，以藤蔓悬索攀越断崖，居高临下，火箭齐发。我儿安儿……率残部死战突围，力竭被擒。五千将士，幸存者不足三百，尽数裹伤藏于深山，至今音讯杳然。”她语速不快，字字清晰，仿佛在陈述一份再寻常不过的边关塘报。可每一个字落下，都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在殿内每个人的耳膜上。御前侍立的几位阁老，脸色已由白转青，有人悄悄擦着额角冷汗。新皇死死盯着她：“那两万大军呢？你口中的‘两万’，难道是凭空消失的？”“两万？”南安太妃唇角竟牵起一丝极淡、极冷的弧度，那笑意未达眼底，只余一片冰封的嘲弄，“陛下，您可知，自去岁冬起，户部拨付南安藩营的军饷、粮秣、甲械，十成之中，可足六成？”此言一出，满殿俱寂。户部尚书张珫脸色霎时惨白如纸，扑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抖如筛糠：“陛下！臣……臣冤枉！臣……臣账目清明，每一笔皆有凭证！南安藩营历年所耗，远超定额，臣……臣已屡次驳回其超额申请！”“凭证？”南安太妃轻轻一笑，从宽大的袖中取出一叠薄薄的、边缘已被摩挲得发软的纸册，双手捧起，递向御前内侍，“请陛下御览。此乃安儿亲笔所录之南疆藩营三年出入明细，连同地方转运使、仓场大使、乃至三位前任南安参将的联名手印，皆在其中。臣妾不敢欺君，更不敢污蔑户部。只求陛下明察：若无粮秣，何以养兵？若无甲械，何以御敌？若无饷银，士卒何以效死？安儿所率两万，实为虚额。真正在营操演、戍边防务者，不足一万二千。余者，或病亡，或逃散，或沦为地方豪强之私兵佃户……皆因粮尽饷绝，无可奈何。”内侍战战兢兢接过那叠纸，呈至御案。新皇一把抓过，手指几乎要撕裂纸页。他飞速翻动，目光扫过一行行墨迹淋漓的数字、一项项被朱批勾销的物资名录、一个个按得深深浅浅的暗红指印……最后，他的目光死死钉在末页一行小楷上：“……去岁腊月，截获南诏密使，其携‘石堡城’信物一枚，与吐蕃使者对证，确系石堡城守将阿史那烈所遣。彼辈密议，待鄯州僵持日久，我朝腹背受敌，即引南诏‘顺流而下’，取金陵为质，逼朝廷割让西南七州……”“石堡城……”新皇喃喃，声音嘶哑得不成样子，额角青筋突突直跳。他猛地将手中纸册狠狠掼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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