都督府的书房里却暖意融融,炭火烧得正旺,偶尔噼啪作响。江荣廷坐在案前,手里翻着财政厅送来的上月报表,听到敲门声,头也不抬地说了声“进来”。
王永江推门而入,腋下夹着一叠文件,身上还带着外面的寒气。他在炭盆边站了站,搓了搓手,等身上暖了些,才走到江荣廷对面坐下。
“江帅,有件事想跟您商量。”王永江把文件放在桌上,没有急着翻开,而是抬眼看向江荣廷。
江荣廷放下报表,往椅背上一靠:“说吧。”
王永江往前坐了坐,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了点:“青岛那边,日本人打下来了。”
江荣廷点点头:“知道。报上登了。”
“那您想过没有,”王永江的目光里透出几分思索,“日本人占了青岛,德国人那些工厂怎么办?”
江荣廷眉头微微一挑:“工厂?”
“对,工厂。”王永江说着,从文件里抽出一张纸,是这些天他收集的关于青岛德国企业的资料,“德国人在山东经营了十几年,建的工厂都是全套的。日本人打下来,这些东西自然归了日本人。可工厂里的德国技师、工程师呢?”
江荣廷接过那张纸,低头看了看,又抬起头:“你的意思是……”
“日本人用不了那么多德国人。”王永江语气笃定,“日本人有自己的技师,有自己的工程师。德国人留在工厂里,日本人信不过,也不会让他们碰核心技术。这些人,要么失业,要么只能去别的国家租界碰运气。”
江荣廷把那张纸放在桌上,手指轻轻敲着桌面:“你想招揽这些人来吉林?”
“正是。”王永江身子往前探了探,“德国人在机械、化工、矿业这些行当,比咱们强出太多。咱们吉林现在办工厂,最缺的是什么?是懂技术的人。咱们自己的人得慢慢培养,可远水解不了近渴。这些德国技师,只要肯来,咱们高薪养着,让他们带徒弟,教技术,几年下来,咱们自己的工人就起来了。”
江荣廷没有立刻接话,转头看向坐在一旁一直没出声的刘绍辰。
刘绍辰正在翻看另一份文件,感觉到江荣廷的目光,抬起头,想了想,说:“王厅长这个主意,我觉得可行。德国人在山东经营这么多年,积累的人才不少。日本人占了青岛,这些人肯定待不下去。咱们这时候出手,给他们保障,给高待遇,他们没理由不来。而且这不光是为眼下,更是为长远。吉林要发展,光靠咱们自己摸索,太慢。借人家的脑子,快得多。”
江荣廷点点头,又把目光转回王永江:“具体怎么操作?”
王永江道:“得派个得力的人去。最好是能说会道,办事稳妥,还得有点胆量的。去了之后,先摸清情况,看哪些德国技师愿意离开。然后跟他们谈条件——来吉林,人身安全绝对保障,待遇从优,愿意带徒弟的,还有额外奖励。另外,最好能联系上德国人那边的头面人物,通过他们传话,效果更好。”
江荣廷站起身,走到墙边挂着的那幅吉林地图前,背对着两人站了一会儿。炭火的光映在他侧脸上,明暗不定。
半晌,他转过身:“李玉堂。”
刘绍辰愣了一下:“李玉堂?”
江荣廷走回案前,重新坐下:“他跟了我这么多年,办事稳妥,胆大心细,遇事不慌。这种事,交给他办,我放心。”
王永江点点头:“李玉堂合适。他见过世面,人也机灵,跟德国人打交道,不会露怯。”
江荣廷朝门口抬了抬下巴:“学忠。”
于学忠推门进来,站在门边。
“去把李玉堂叫来。”
于学忠应了一声,转身出去。没过多久,李玉堂就大步走了进来。他穿着一身半旧的军装,风纪扣系得严严实实,站在书房中央,腰杆挺得笔直。
“江帅,您找我?”
江荣廷示意他坐下,把王永江的打算简单说了一遍。李玉堂一边听一边点头,等江荣廷说完,他几乎没有犹豫,直接道:“江帅放心,卑职这就准备,尽快动身。”
江荣廷看着他,目光里透着几分审视:“此去青岛,人生地不熟,又是战乱刚过的地方,小心为上。记住,咱们要的是人才,不是惹事。能招来多少算多少,安全第一。”
李玉堂点头:“卑职明白。江帅还有什么吩咐?”
江荣廷想了想:“到了那边,先找德国人的商会或者教会,他们之间应该有联系。把咱们的条件传出去——高薪,保障,吉林欢迎他们。另外,多带些钱,该花的别省。”
李玉堂道:“是。”
王永江在一旁补充:“如果能招到机械、化工、矿业方面的人才,优先。其他行业的,看情况。另外,带几个翻译去,德语英语都备着。”
李玉堂一一点头记下,起身告辞。
李玉堂走后,王永江又坐了一会儿,把几份需要江荣廷签字的文件留下,也告辞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