江荣廷正在与刘绍辰议事,听闻齐耀琳来访,心知来者不善,却也只得迎入正堂。
齐耀琳面色阴沉,落座之后,也不寒暄,开门见山道:“江都督,王永江那边的事,你知不知道?”
江荣廷故作不知:“齐公指的是哪件事?”
“土地清丈!”齐耀琳一拍茶几,“二百二十万亩隐匿土地,他不打招呼就查了,查了就征税,这也罢了。现在他动皇庄、动旗地,还动用武力镇压!你知道皇庄那几十处,牵连多少旗民?”
江荣廷沉默着,没有接话。
齐耀琳继续道:“还有蒙地!虽然齐王那边暂时没闹,但你能保证一直不闹?那些蒙古王公,当年和咱们一起打外蒙叛军,是立过功的!现在王永江的丈尺量到他们头上,人家心里能舒服?”
他喘了口气,语气稍稍缓和:“江都督,我知道王永江能干,也知道省库缺钱。但改革不是这么个改法!有些事情,得缓着来,得商量着来。旗地、蒙地,都是敏感的地方,碰不得!你这一碰,人心就散了!”
江荣廷抬起头,看着齐耀琳,缓缓道:“齐公的意思,我明白。但齐公有没有想过,那些皇庄、旗地的产出,一分钱税不交,凭什么?大清已经亡了,那些旗人,和咱们汉人一样,都是民国的百姓。既然是百姓,就该纳税。纳税,天经地义。”
齐耀琳一愣,没想到江荣廷会这么说。
“至于蒙古王公,”江荣廷继续道,“齐王那边,我已经打过招呼。他通情达理,愿意配合。至于其他人……当年打外蒙,他们是立过功,但那是军功,不是免税的凭证。该交的税,一分不能少。”
齐耀琳的脸色沉了下去:“都督的意思,是不打算停了?”
江荣廷迎着他的目光,没有退缩:“齐公,咱们吉林穷啊。借款四百万,已经花得差不多了。省库空虚,官帖刚刚稳住,正是需要钱的时候。这些隐匿土地,一年的田赋,少说几十万。这钱不收,省库怎么填?移民的钱从哪来?修路的钱从哪来?办工厂的钱从哪来?”
齐耀琳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我明白你的难处。但能不能缓一缓?先和那些旗民商量商量,定个章程,慢慢来。你这么硬来,迟早出乱子!”
江荣廷摇了摇头:“齐公,不是我不愿商量。是商量不出结果。那些旗民、庄头,拖一天是一天,商量三年,还是不动。与其拖着,不如快刀斩乱麻。出了乱子,我担着。”
齐耀琳盯着他,良久,站起身来,冷冷道:“好,江都督既然主意已定,老朽无话可说。告辞。”
他拱了拱手,转身离去,脚步沉重。
江荣廷望着他的背影,轻轻叹了口气。刘绍辰从侧门走出,低声道:“江帅,齐公那边……”
“我知道他心里不舒服。”江荣廷揉着眉心,“但永江做得对。那些地,早就该查了。齐公是老派人,讲究稳妥,讲究和气。可这世道,等不起。”
刘绍辰沉默片刻,道:“齐公怕是误会了。他可能会觉得,您这是在打压他,排挤他这个巡按使。”
江荣廷一愣,随即苦笑:“打压?我打压他做什么?我敬他还来不及。只是……有些事,不能全听他的。”
刘绍辰点了点头,没有说话。
窗外的阳光透过窗棂洒进来,在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远处的街巷里,隐约传来叫卖声和车马声,市井如常。
但都督府与巡按使公署之间,一道看不见的裂痕,正在悄然扩大。
齐耀琳回到巡按使公署,坐在书房里,一言不发。他的心腹幕僚端来茶水,小心翼翼地问:“大人,都督那边……”
齐耀琳摆了摆手,没有说话。他望着窗外的天空,心中五味杂陈。
他不是不知道江荣廷的难处,也不是反对改革。但江荣廷这一系列动作,人事独立、财政监察、土地清丈、武力镇压,哪一样跟他商量过?他这个巡按使,名义上是一省行政之首,实际上,手里还剩多少权?
最让他心寒的,是江荣廷的态度。他今天亲自登门,苦口婆心,江荣廷却一句都听不进去。那些话,表面上是解释,实际上,何尝不是拒绝?
齐耀琳心中泛起一阵苦涩。他想起自己这些年,从晚清到民国,熬了多少年头。本以为到了巡按使这个位置,总算可以安稳几年,没想到,还是逃不过权力的倾轧。
他误会了。他以为江荣廷这一系列动作,是在刻意打压他,削弱他,逼他让位。
可江荣廷真的没有那个意思。在王永江的改革计划上签字时,他想的只是“改革需要钱”“永江能干”“得支持”。他没想到齐耀琳会往那方面想,更没想到,这道裂痕,会越来越大,最终影响整个吉林的政局。
误会,往往就是这样产生的。一个人以为自己在做事,另一个人却以为自己在被针对。没有沟通,没有解释,隔阂就像野草,无声生长。
七月中旬,全省土地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