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九幽地底,阴风阵阵。杨什伍闭目凝神,魂魄似已离体,穿梭于黄泉路畔、鬼门关前,在无数浑噩阴魂中苦苦寻觅。一夜枯坐,香烬烛残。杨什伍缓缓睁眼,声音带着地底的寒意:“九幽之下,鬼神之中,遍寻无迹。”
玄宗脸色骤然灰败,喃喃道:“她…她岂会沦落鬼域?”心底那点渺茫的期望被掐灭一半。
第二夜,坛场再启。杨什伍的神色比昨夜更凝重。他换了更繁复的手诀,步法快如幻影。线香的烟雾不再下沉,反而笔直上升,在屋顶汇聚盘旋。烛火陡然明亮,室内竟弥漫开星辰的清辉,隐隐有天籁之音流转。道士的魂魄,此刻已飞升九霄,巡弋于日月星辰之间,在浩渺虚空与飘渺云海间穿行。又是一夜耗尽,星光隐去,烛泪成堆。杨什伍疲惫地睁开双眼,声音干涩:“九天之上,日月星辰之间,虚空杳冥之地,亦无踪影。”
“不在天,不在地……她还能去哪里?!”玄宗的声音陡然拔高,带着绝望的颤音,最后一丝力气仿佛也被抽空,颓然跌坐。杨什伍沉默片刻,眼底掠过一丝异芒。他凝视着玄宗眼中深不见底的痛苦与渴望,深吸一口气:“陛下,请再赐一夜。臣,焚心为引,叩问苍茫!”
第三夜,京室的气氛凝重如铁。杨什伍的额头渗出细密的汗珠。他咬破中指,以精血混入朱砂,在黄裱纸上画出更为繁复古奥的符箓。这一次,他没有再踏罡步斗,而是盘膝而坐,将那染血的符箓置于心口,闭目入定。时间仿佛停滞。烛火不再摇曳,香柱的烟笔直如柱,凝在半空。杨什伍的脸色由红转白,最后竟隐隐透出青灰之色,仿佛生命正在急速燃烧。
忽然,静室无端漫起浓郁奇香,非兰非麝,清冽至极。凝滞的烟雾与烛光猛地向中心一收,复又温柔地弥漫开来。光影流转间,一个绰约朦胧的身影,在烟雾最深处悄然浮现——云髻半偏,霓裳羽衣,眉眼间依稀是那令六宫失色的绝世容颜!
“太真!”玄宗失声惊呼,踉跄着想要扑上前,却被一股无形的柔和力量轻轻推开。
那身影微微颔首,目光穿越烟雾,落在玄宗脸上,似有无限眷恋,又带着隔世的疏离。“陛下,”她的声音缥缈如风,字字清晰,“蓬莱仙境,方外太真,此身已化玉清境中一缕烟霞。马嵬之劫,乃妾命中定数,亦是陛下江山重定之缘起。情缘已了,万望珍重圣躬,莫再以妾为念。”言毕,身影渐淡,奇香骤散,只余下袅袅余音在静室中低回。
玄宗痴立原地,如遭雷击,两行浊泪无声滚落。杨什伍猛地睁开眼,一口鲜血喷在道袍前襟,面如金纸,气息微弱。他强撑着,缓缓道:“娘娘…确已成仙,嘱陛下…保重。”玄宗如梦初醒,看着道士胸前刺目的鲜红,心中百感交集。厚赏?官爵?杨什伍只是摇头,拒绝了所有封赏,只求归隐山林。
杨什伍拖着伤体离去,玄宗独坐行宫,望着蜀地沉沉的暮霭。贵妃的话在耳边萦绕:“情缘已了”。九天九地,寻来的不是重逢的欢欣,而是一句冰冷的了断。他执着金钗的手颓然垂下,那刻骨的相思,忽然被一种更深沉的悲凉与空茫取代。
原来这世间至深的执念,纵能驱使方士焚心叩天,穿透九幽黄泉、踏遍星汉灿烂,穷尽人鬼神之力,终不过换来一句苍茫中的“珍重”。杨通幽焚心沥血寻回的,并非慰藉,而是让玄宗看清了情缘尽头那道不可逾越的仙凡鸿沟。这鸿沟,比马嵬坡的黄土更冰冷,比蜀道的险峰更绝望。它无声地宣告:有些离别,纵使倾尽四海之力,穷极九天九地,也再无归期。帝王也好,凡夫也罢,终究要在永恒的失去面前,学会放下那焚心的执炬,独自走进余生漫长的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