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通,建安十二年,衣冠冢。”
衣冠冢。空的。
陈墨拿起那块砖,看了很久。
“他没死。”他喃喃道,“他假死脱身,藏起来了。”
贾诩问:
“藏哪儿去了?”
陈墨摇摇头,忽然想起什么:
“匠籍簿上,记载了他的专长——弩机匠。这种匠人,天下没几个。他若是还活着,一定还在做弩机。”
他看向贾诩:
“贾御史,你派人去查,建安十二年以后,各地有没有出现工艺特别精湛的弩机?尤其是那些有特殊机关的。”
贾诩点头:
“明白。”
五天后的傍晚,贾诩带回一条线索。
“陈大匠,冀州邺城,有人见过一批弩机,做工极精,但来路不明。卖弩机的人,是个五十来岁的老头,自称姓‘王’,但口音是洛阳的。”
陈墨眼睛一亮:
“邺城?那是……”
贾诩低声道:
“冀州牧韩馥的治所。但更重要的是——太常杨彪,在邺城有一处别院。”
陈墨心头一跳:
“杨彪?”
杨彪,太常杨彪,杨修的叔父。糜威供出的名单里,有他的名字。周宣的名单里,也有他的名字。但一直没有确凿证据。
他沉吟片刻,道:
“去邺城。不要打草惊蛇,先摸清那个老头的位置。”
三天后,暗行御史潜入邺城。
他们在杨彪别院外蹲守了两天两夜,终于看到了那个老头。
他六十来岁,须发花白,穿着粗布短褐,像个寻常的仆役。但他走路的姿态,不像仆役——腰背挺直,步伐沉稳,尤其是那双手,十指修长有力,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绝不是干粗活的人。
傍晚时分,老头从别院后门出来,拐进一条小巷。贾诩悄悄跟了上去。
老头走到巷子深处的一间小屋前,掏出钥匙,打开门,闪身进去。
贾诩等了一会儿,悄悄摸到窗下,从缝隙往里看。
屋里,堆满了各种工具——锯子、凿子、刨子、锤子,还有一台小型的木工车床。墙上挂着十几把弩机,有的还没完工,有的已经上好弦。
老头坐在一张案前,正在打磨一把弩机的悬刀。他手法娴熟,动作精准,每一刀都恰到好处。
贾诩看了很久,悄悄退去。
当夜,消息传回洛阳。
陈墨拿着那份报告,沉默了很久。
“张通……果然还活着。”
他抬起头,看着陈群:
“陈大人,可以收网了。”
四月初九,子时,邺城杨彪别院。
夜黑如墨,星月无光。三十名暗行御史悄悄包围了那座小屋。
贾诩打了个手势,几个御史翻墙而入,轻轻落进院中。
屋里,张通还没有睡。他正坐在案前,借着油灯的光,雕刻着一枚弩机上的望山。他的动作很慢,很专注,仿佛整个世界都与他无关。
门被推开时,他猛地抬起头。
五六个黑衣人已经站在他面前,手中握着明晃晃的刀。
“张通。”为首的贾诩开口,声音不高,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你的事,发了。”
张通愣了一愣,随即放下手中的工具,缓缓站起身。
他的脸上,没有恐惧,只有一种奇怪的平静:
“你们是暗行御史?”
贾诩点头:
“是。”
张通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我早就知道,会有这一天。”
他伸出手,任由御史们将他绑住。
贾诩注意到,他的眼角,似乎有一滴泪光。
四月十二,洛阳将作监廨舍。
张通跪在堂下,须发凌乱,衣衫破烂,但腰背依旧挺得笔直。他的眼睛,始终盯着前方墙上挂着的那把弩机——就是从他屋里搜出的那把。
陈墨坐在案后,面前摊着那本《匠籍簿》,翻到“张通”那一页。
“张通,洛阳人,弩机匠。建安九年入将作监,建安十二年病故。”他念完,抬起头,看着张通,“可你还活着。”
张通点点头:
“我还活着。”
陈墨问:
“为什么要假死?”
张通沉默片刻,缓缓道:
“因为有人要我死。”
“谁?”
张通没有回答。他只是看着墙上那把弩机,喃喃道:
“那把弩机,是我造的。造了三年,从建安九年到建安十一年。每一件部件,都是我亲手打磨的。我以为,它会送到边关,让将士们杀敌报国。没想到……”
他的声音哽住了。
陈墨等着。
张通深吸一口气,继续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