刘宏独自站在望海台顶层,负手而立,俯瞰着脚下那片灯火。
他已经五十六岁了。二十六年皇帝做下来,两鬓早已斑白,腰背却依旧挺直如松。他穿着玄色常服,腰间悬着那把随了他二十年的镇海剑,剑鞘上的龙纹在月光下泛着幽幽的光。
身后,尚书令荀彧躬身侍立,一言不发。
刘宏的目光,缓缓扫过洛阳城的万家灯火。定鼎门、铜驼街、太学、四夷馆、胡商坊……每一处灯火,他都熟悉。但今夜,他的目光定在了一个地方——
铜驼街中段,那座灯火最盛、最高、最突兀的楼阁。
“荀卿。”他开口,声音不高,却在这寂静的夜中格外清晰。
荀彧上前一步:“臣在。”
“那座楼,是谁家的?”
荀彧顺着他的目光望去,沉默片刻,低声道:
“陛下,那是糜威的宅子。”
“糜威?”刘宏眉头微皱,“糜竺的侄儿?”
“是。糜芳之子。糜芳三年前病故,糜威便投奔了叔父,在糜氏商号里管事。这两年,东海珍珠贸易,多由他经手。”
刘宏没有说话,只是望着那座楼。
楼很高,比周围建筑高出整整一层。楼前那对石阙,即使在夜色中,也依稀可辨轮廓。
“荀卿,你可记得,《营缮令》中,关于阙楼是怎么规定的?”
荀彧的声音平稳如常:
“臣记得。诸侯王、列侯府前,可立阙。公卿百官,不得僭越。违者,轻则削爵,重则下狱。”
“那糜威,是什么爵位?”
“糜威无爵。糜竺糜大人,有爵关内侯,但关内侯无食邑,按制亦不得立阙。”
刘宏点了点头,依旧望着那座楼。
“糜竺的宅子,在哪儿?”
“在城东安业坊。”
“比这座楼,如何?”
荀彧沉默了一息,缓缓道:
“糜大人的宅子,只有两进。臣去过,很朴素。”
刘宏笑了。那笑容里,有几分欣慰,有几分感慨,还有几分——刘宏自己也说不清的东西。
“糜竺朴素的宅子,他侄儿却住着逾制的楼。荀卿,你说,糜竺知道吗?”
荀彧没有回答。
刘宏也没有追问。他只是望着那座楼,望着那对石阙,望着阙楼上那些闪烁的彩灯,看了很久很久。
月亮渐渐升高,夜风渐凉。
“传。”刘宏忽然开口,声音依旧平静,但荀彧听出了那平静下的重量,“召暗行御史指挥使,明日寅时,宣室殿见朕。”
荀彧躬身:“臣遵旨。”
刘宏最后看了一眼那座楼,转身走下望海台。
身后,洛阳城的灯火依旧璀璨。
但在他心中,那一点突兀的光,已经留下了印痕。
寅时三刻,洛阳城还在沉睡。
宣室殿中,烛火通明。刘宏端坐御案后,面前站着一个三十出头的年轻人。
他叫陈群,字长文,颍川许县人,出身寒门,建安十二年以策论第一入仕,现任暗行御史指挥使,掌“獬豸冠”二十人,专司密查要案。
他穿着一身青色常服,腰间悬着一枚玄铁獬豸冠——那是暗行御史的标识,可凭此调动各地官府,先斩后奏。
“陛下。”陈群跪倒行礼。
刘宏抬手示意他起身,将昨夜所见说了一遍。说完,他顿了顿,看着陈群:
“长文,你可知朕为何召你?”
陈群略一沉思,道:
“陛下是怀疑,糜威的宅子,有问题?”
刘宏点点头:
“宅子本身,已是大问题。《营缮令》不是摆设。但朕更想知道,这宅子是怎么建起来的。钱从哪儿来?木料从哪儿来?工匠从哪儿来?有没有人,在背后给他撑腰?”
陈群目光一凝:
“陛下怀疑,糜威背后,有官场中人?”
刘宏没有直接回答,只是道:
“糜竺的为人,朕信得过。但这世上,总有些人,会借别人的名头,做自己的事。你去查,暗中查。查清楚了,报朕。”
陈群叩首:
“臣领旨。”
他起身,正要退出,刘宏忽然又叫住他:
“长文。”
“陛下?”
刘宏看着他,目光深邃:
“记住,朕要的是真相。不是证据。真相和证据,有时候不是一回事。”
陈群怔了一下,随即深深一拜:
“臣明白。”
他退出宣室殿,消失在夜色中。
糜威府上,夜宴正酣。
后厅里,那七八个商人已经退下。糜威换了一身便服,正斜倚在榻上,听一个歌伎弹琵琶。琵琶声铮铮淙淙,如珠落玉盘,唱的是西域新传来的曲子,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