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展开帛书,念出关键条款:
“凡断案,须人证、物证、书证俱全,不得单以口供定案。刑讯须有令,不得逾度,违者反坐。”
“凡诉讼,须依告、劾、讯、鞫、论、报六序,不得越级,不得私决。”
“凡百工创新之器、之法,经官府验核,可授‘专利’,五年内他人不得仿制。仿制者,罚金十倍,徒刑三年。”
念到“专利”时,殿内一阵骚动。
刘宏不理会,继续:“此外,新律明文废止‘以金赎刑’之旧例——除谋逆、杀人等重罪外,一律不得以钱抵罪。罪刑相当,方显公正。”
轰——
这下彻底炸了锅。
“以金赎刑”是汉律实行四百年的旧规,也是士族豪门最重要的特权之一。子弟犯法,交钱了事,家族颜面保全。如今废止,等于斩断了他们的护身符。
“陛下!此条万万不可!”廷尉张俭第一个站出来,“赎刑乃古制,圣人以仁治国,当给人悔过之机。若一律实刑,恐伤陛下仁德之名!”
紧接着,七八名官员纷纷出列反对:
“臣附议!赎刑乃恤刑之意!”
“若寒门子弟犯法无钱赎,士族子弟有钱不得赎,岂非不公?”
“陛下三思!”
反对声浪一波高过一浪。荀彧、李膺等新律修订者沉默站立,神色凝重。曹操手按剑柄,眼中寒光闪动。
刘宏等他们吵够了,才缓缓开口:
“张廷尉说赎刑是古制。那朕问你——周礼有赎刑,但赎的是鞭扑之轻罪。武帝时,赎金可抵死罪,于是豪强杀人如麻,国库却收金如山——这是仁政,还是纵恶?”
张俭脸色一白。
“至于寒门无钱赎,士族有钱不得赎……”刘宏冷笑,“这才是真正的公平。律法面前,当人人平等。有钱就能免罪,那律法是为谁设的?为穷人设的?”
他走到御案前,提起朱笔:
“新律今日颁行,天下共遵。有异议者,可上书,可辞官,但——不得阻挠施行。”
朱笔落下,在诏书上签下“制可”二字。
尘埃落定。
诏书颁下的第二天,格物院废墟前就排起了长队。
都是洛阳城的工匠——铁匠、木匠、陶匠、织工,甚至还有两个屠户。他们手里拿着各式各样的“发明”:改良的菜刀、省力的纺车、不漏水的瓦罐、甚至是一种新式绑猪蹄的方法……
公输胜带着几名吏员登记、初核。简单的当场告知是否符合专利条件,复杂的则需要陈墨亲自鉴定。
陈墨一夜未眠。格物院要重建,纵火案要查,新律刚颁又惹来无数非议,他现在还要坐在焦土堆前,给这些最底层的工匠审核专利。
但他没有不耐烦。
因为他从这些粗糙的器具、结结巴巴的描述中,看到了真正宝贵的东西——民间的智慧,被埋没了千百年的创造力。
“陈、陈令,您看这个……”一个老铁匠捧着一把铁钳,手都在抖。钳子的嘴部做了改良,内侧刻了细齿,夹东西更牢。
“为什么想到刻齿?”陈墨问。
老铁匠结结巴巴:“小、小老儿打铁时,钳子常滑……有一次烫了手。后来看老鼠啃木头,牙有齿,就想……钳子有齿是不是就不滑了?”
陈墨仔细看那齿痕,虽然粗糙,但角度合理。他提笔在登记册上写下:“铁钳改良,刻齿防滑,实用性强,可授专利。”
然后取出一个特制的木牌,上面刻着“建宁专利壹号”,盖着将作监大印,递给老铁匠。
“凭此牌,五年内全洛阳只有你能造这种钳子。别人仿造,你可以报官。”
老铁匠捧着木牌,扑通跪下,老泪纵横:“谢、谢陈令!小老儿……小老儿祖传三代铁匠,从没想过……这手艺还能得朝廷认证……”
陈墨扶起他,心中五味杂陈。
这就是陛下要的——把工匠的经验变成受保护的知识,让创新者得到回报,让技艺得以传承、改进。
但麻烦很快就来了。
下午,一个锦衣华服的年轻人来到格物院废墟前,身后跟着七八个家奴。他看都不看排队的工匠,直接走到登记桌前,扔下一个锦盒。
“我家主人要申请专利。”
公输胜打开锦盒,里面是一块玉佩,雕工精美,但……这只是普通的玉佩,没有任何创新。
“这位郎君,专利只授予新发明的器具或技法,玉佩……”公输胜为难。
年轻人嗤笑:“新发明?这玉佩用的‘游丝刻’技法,是我家主人独创,全洛阳独一份,怎么不算创新?”
陈墨闻声走来,拿起玉佩看了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