华佗沉思:“打仗需要军医。好的外科医师,能救回更多伤兵。”
“不止。”陈墨摇头,“您想,如果他们真的有精良的外科器械、麻醉药物、解剖知识,能做什么?除了救人,还能……做一些寻常医师做不了的事。”
“比如?”
“比如,审讯。”陈墨吐出这两个字,声音冰冷,“比如,研究人体极限。比如,制造看起来像‘疾病’或‘意外’的死亡。”
华佗的手抖了一下。
“陈大匠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那些人背后,恐怕不只是几个豪强或商贾。”陈墨走到院门边,确认无人偷听,才回身说,“华先生,您这几日最好别单独出城,医坊也多安排些人手。那些解剖图,暂时不要对外展示。等陛下回洛阳,我们一同禀报。”
华佗点头,又想起一事:“那个波斯医师优素福,可信吗?”
“不好说。”陈墨沉吟,“但从他提醒您小心来看,至少不是和那些人一伙的。而且他献出医书,所求的是传道授业,与那些人的目的不同。不过……防人之心不可无。他带来的那些知识,我们可学可用,但也要留一手。”
正说着,阿砚匆匆跑进来:“先生,糜总管派人来,说陛下提前回銮了,申时就能到洛阳。让您和华先生准备一下,晚间可能有召见。”
陈墨和华佗对视一眼。
陛下提前回来了。
这意味着,那些暗流涌动的事,终于要摆到明面上了。
离开将作监,华佗没有回医坊,而是绕道去了太医院的书库。
他要查一些东西。
太医院书库收藏着从先秦到本朝的数百部医书,有些是竹简,有些是帛书,最新的则是用蔡侯纸抄录的。华佗作为太医令丞,有查阅全部藏书的权限。
他径直走到最里面的架子,那里存放着一些“杂类”医书——包括从西域、天竺传来的零星记载。
翻找了半个时辰,他终于找到一卷残破的帛书。那是前朝某位使节从西域带回来的,上面用汉文和一种古怪文字对照记录了一些药材名。
华佗仔细辨认那些古怪文字。弯曲的笔画,与优素福羊皮卷上的文字,有七八分相似。
他心跳加速,继续翻阅。在帛书最后,有几行小字注释:
“大秦国(注:即罗马)医者,重解剖,尝剖死囚观内脏,绘图传世。其术精微,然与我中华医道迥异,或可参详,不可尽信。”
果然!
汉使早就知道西方有解剖学!
只是被当作“奇闻异事”记录下来,未受重视。
华佗继续查找,又在一卷《异域风物志》中看到一段记载:
“安息国(注:波斯)有医派,传自希腊,善外科。其刀针之利,可剖腹取子、开颅去痈。然多用罂粟、曼陀罗等毒物为麻药,险甚。”
这一段下,还有批注:“此术若得善用,活人无数;若入邪手,则为祸甚烈。慎之!慎之!”
批注的笔迹苍劲,华佗认得——是前代太医令淳于意的字。淳于意以敢言着称,因批评权贵滥用医药被贬,晚年郁郁而终。
“慎之……慎之……”华佗喃喃重复。
他忽然明白淳于意在警惕什么了。
精良的外科技术,能救人,也能杀人。能治伤,也能刑讯。能延寿,也能……制造精准的死亡。
如果这种技术,落在那些“身上有杀气”的幽州人手中,会怎样?
如果落在意图不轨的豪强、军阀手中,会怎样?
华佗感到一阵寒意。
他小心地将帛书放回原处,走出书库。夕阳西斜,将太医院的青砖地染成金黄。院中那棵老槐树下,几个年轻的医学生正在背诵《黄帝内经》,声音稚嫩而认真。
“上古之人,其知道者,法于阴阳,和于术数……”
华佗驻足聆听,心中涌起复杂的情绪。
医学的本意是救人。
可知识与技术,从来都是双刃剑。
他能学会优素福的外科技术,用来救治更多伤患。可那些技术,也可能被用来做他从未想过的事。
而更让他不安的是,优素福——那个看起来温和诚恳的波斯医师——真的只是来传播医学的吗?
那些解剖图、手术器械图,如此珍贵,他就这样轻易地拿出来了?
还有那些打听他的幽州人……真的只是巧合吗?
华佗抬起头,看着天边渐暗的云霞。
洛阳城华灯初上,一片盛世景象。可在这景象之下,有多少暗流在涌动?有多少眼睛在窥视?
他忽然想起陈墨说的玻璃器皿中的隐藏信息。
“知识无疆界,真理属全人类。”
这句话,听起来美好。
可如果传播知识的人,别有目的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