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石脂水(石油)。”陈墨脸色凝重,“而且掺了硫磺。这东西见火就燃,水泼不灭。”
糜竺心头一沉。
石脂水主要产自凉州和并州,寻常商铺根本不会储备。能用这种东西纵火,说明纵火者不仅蓄谋已久,而且有特殊的获取渠道。
“卫老板。”他转回头,语气放缓了些,“你这段时间,可得罪过什么人?或是与人有过商业纠纷?”
卫老板茫然摇头:“小老儿做生意,向来以和为贵……啊!”他忽然想起什么,“上月……上月有批货,原本答应卖给幽州来的客商,但后来糜总管您的商队出价更高,我就……”
“幽州客商?”曹操敏锐地抓住重点,“姓什么?长什么样?”
“姓公孙……叫公孙范。三十来岁,说话带辽西口音,身边总跟着几个健仆。”卫老板努力回忆,“当时他很不高兴,说我们并州商人不讲信用,还摔了茶盏……但之后也没再纠缠,我以为这事就过去了。”
公孙。
曹操与糜竺交换了一个眼神。
这个姓氏,在幽州太特殊了。辽西公孙氏,那是与北平公孙瓒同宗的大族。而公孙瓒如今官居骑都尉,镇守北疆,正是袁绍在军中的对头之一。
火场方向忽然传来惊呼。一根主梁烧塌了,连带半面墙壁轰然倒下,火星四溅。围观的百姓惊呼后退,维持秩序的差役大声呵斥。
混乱中,糜竺看见街角有个身影一闪而过。
那人戴着斗笠,穿着普通的褐色短褐,但转身时,腰间露出一块玉珏的穗子——淡青色,编法独特。
糜竺记得那种编法。三年前,他随陛下去北疆劳军时,在幽州将领的营帐里见过类似的装饰。那是幽州军中流行的“九股平安结”,寓意出征平安归来。
“曹将军!”他低喝一声,指向街角。
曹操反应极快,几乎在糜竺出声的同时就窜了出去。他身材不高,但爆发力惊人,几个起落就追过街口。亲兵们连忙跟上。
然而街角后是错综复杂的小巷。等众人赶到时,只看见空荡荡的巷道,和墙头几片被碰落的瓦片。
人,已经不见了。
未时末,南宫,宣室殿。
刘宏没有坐在御座上,而是站在殿侧那幅巨大的《昭宁坤舆图》前。地图是新绘制的,用了陈墨改良的“计里画方”法,各州郡疆界、山川、城池标注得比旧图精细数倍。此刻,图上的洛阳城位置,被朱笔画了个醒目的圈。
“所以,一日之内,两桩事。”
皇帝的声音平静,听不出喜怒。他转过身,阳光从高高的窗棂斜射进来,在他玄色的常服上投下光斑。
殿中站着三人:糜竺、曹操、陈墨。
“是。”糜竺躬身,“私铸案牵出袁氏旧部,纵火案可能指向幽州公孙。两件事看似无关,但发生的时间太巧——都是在度田令基本完成、新币推行满一年这个当口。”
刘宏踱到御案前,案上摊着几份奏报。他拿起最上面那份,是京兆尹关于私铸案的初步呈文。
“磨损的符牌……冀州口音的收钱人……”刘宏轻声念着,忽然笑了笑,“这栽赃的手段,不算高明。”
曹操抬头:“陛下的意思是?”
“若真是袁本初指使私铸,他会留下这么明显的线索?”刘宏放下奏报,目光扫过三人,“符牌故意磨掉字,却又磨不干净;收钱的人故意说冀州口音——这像不像有人巴不得我们怀疑到袁绍头上?”
陈墨若有所悟:“陛下的意思是……有人想挑拨?”
“挑拨朕与袁本初的关系?不。”刘宏摇头,“袁绍还没那个分量。对方想挑拨的,是新政内部的稳定。”
他走到殿中央,语气渐冷:“你们想,私铸案若坐实是袁氏所为,朕该如何处置?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天下。袁绍本人是西园校尉,其弟袁术在洛阳也有势力。严办,则逼反旧士族;不办,则新政威信扫地。这是第一重算计。”
“纵火案扯出幽州公孙,更是妙招。公孙瓒镇守北疆,麾下白马义从骁勇善战。他若卷入此事,朕是查还是不查?查,则可能动摇边防;不查,则商贾人心惶惶。这是第二重算计。”
殿内一片寂静。
糜竺额角渗出细汗。他自诩精通商道人心,却没想到这一层。
“那……纵火之人故意露出幽州军的玉珏穗子,”曹操沉吟道,“也是栽赃?”
“未必。”刘宏坐回御案后,“也可能是真与幽州有关,但故意露破绽,让我们以为是栽赃。虚虚实实,这才是高手。”
他看向陈墨:“陈卿,石脂水掺硫磺,这东西好弄吗?”
陈墨躬身答道:“回陛下,石脂水需从凉州或并州矿坑采集,运输不易。硫磺则多产于火山地脉,荆州、交州有产。两者混合,需要懂矿物特性之人调配。寻常纵火犯用不起,也用不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