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感觉?”陈墨摇头,“军中弩机射程二百步,靠感觉?农人一亩地要播三斗种,靠感觉?感觉能当饭吃,还要度量衡作甚?”
他走到工棚中央,提高声音:“所有人听着,今日起,工坊所有量具一律收回。将作监将重制标准铜尺、铜规、铜矩,下发每个工位。从今往后,所有工件,必须以标准量具为准,分毫不能差!”
人群骚动起来。老匠人们交头接耳,面露难色。一名白发老铁匠站出来,拱手道:“大匠,不是小老儿多嘴。这铁器打造,火候、锻打次数、淬火时辰,都会让铁料收缩变形。要做得完全一样,难啊!”
“难,就不做了?”陈墨直视老铁匠,“郑老,您在将作监四十年,做的犁铧没有一万也有八千。若能让每个犁铧都一样,农人坏了犁,买个新铧就能换上,不必连犁架一起换,这是不是功德?”
郑老铁匠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陈墨继续道,“若弩机每个部件都能互换,战场上器械损坏,士卒就地就能拆换修复,这是不是救人性命?”
工棚里渐渐安静下来。
陈墨从袖中取出一卷图纸:“这是我想了三个月的法子——‘工坊标准化’。今日,就从这第二工坊开始试行。”
三日后的清晨,第二工坊大变模样。
所有锻炉前,都挂上了新制的铜尺、铜规。尺身铭刻“将作监制建宁六年秋”字样,每寸刻度清晰可辨。每把尺都有编号,由匠官登记在册。
工棚东侧新辟出一片区域,立着十数个木架。架上摆着各种模具:有犁铧的铁范,有耧腿的木模,甚至还有青铜枢件的陶范。这些模具都是用硬木或陶土精心制作,内腔尺寸与标准图纸完全一致。
最引人注目的是工棚中央新设的“校验台”。台面由整块青石打磨而成,上面刻着纵横网格,网格线旁标注尺寸。所有成品都必须放在校验台上比对,合格者盖绿戳,不合格者盖红戳,返工重做。
陈墨亲自示范。他拿起一个犁铧铁范,将烧红的铁料倒入范中,待冷却后取出成型的犁铧。然后将犁铧放在校验台上,用铜尺测量各个尺寸。
“铧尖至铧肩,一尺二寸,合格。”
“铧面宽,八寸三分,合格。”
“铧刃厚度,三分,合格。”
每报一个尺寸,旁边的匠官就在竹简上记录。最后,陈墨在犁铧不起眼处盖上一个小小的“墨”字印——这是合格标记。
“都看清了?”陈墨环视围观的工匠,“今后所有犁铧,必须用标准铁范铸造,出炉后校验尺寸。合格的才能出货,不合格的回炉。”
年轻工匠们跃跃欲试,老工匠们却大多皱眉。郑老铁匠低声对徒弟说:“铁水入范,冷缩多少全看天意。要每次都一样,除非是神仙。”
果然,第一批试制的二十个犁铧,只有十二个完全合格。其余八个,有的尺寸略大,有的略小,还有两个因铁范未对准,铸出了毛边。
陈墨没有发怒。他让匠官记下每个不合格品的问题,然后召集所有铁匠:“我知道你们有疑虑。铁水冷缩,确实难以完全掌控。但我们可以掌控铁范的温度、铁水的纯度、浇铸的速度。从今日起,每个工序都要记录——炉温多少、锻打几下、淬火多久。记录三个月,我们就能找到最合适的工艺参数。”
他走到那个铸出毛边的犁铧前:“比如这个,问题出在合范不严。那我们就在铁范上做榫卯,让上下范只能对准一个位置,想错都错不了。”
工匠们眼睛亮了起来。
十日后,第二工坊的生产方式彻底改变。
整个工棚被划分为五个区域:选料区、铸造区、锻打区、校验区、装配区。工匠不再一人完成全部工序,而是专精一环。
选料区的工匠负责筛选铁料,将杂质多、含碳不均的料块剔除。铸造区的工匠专司浇铸,他们守着标准的铁范,记录每炉铁水的温度和浇铸时间。锻打区的工匠按统一手法锻打成型件,每件锻打次数都有规定。校验区的匠官用标准量具严格检查,不合格立即退回。
最精彩的是装配区。这里不再需要木匠、铁匠各做各的,而是由专门的装配工,将标准化零件组装成完整农具。犁铧、犁镜、犁镵,所有部件都能严丝合缝地组合在一起。
这一日,陈墨请来了大司农下属的劝农使,以及洛阳周边的几名里正、老农。他要现场演示标准化农具的效果。
工棚外空地上,并排放着三架犁。第一架是旧式犁,各个部件由不同工匠制作,组装时需反复修整才能勉强合用。第二架是新制但未标准化的犁,外观精致,但装配时发现犁镵与犁镜接口不匹配,工匠现场打磨了半个时辰才装上。第三架则是完全按标准化生产的犁,装配工只用了盏茶功夫,就将所有部件组装完毕,严丝合缝。
“请试犁。”陈墨示意。
三名老农各驾一犁,在事先平整的土地上耕作。旧式犁吃力最深,老农需用力按压才能入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