盐田之间,纵横交错着水渠。最引人注目的是临海处那座巨型闸门——全部用铁力木打造,门轴包裹青铜,高两丈,宽五丈。闸门上装着齿轮和绞盘,十名壮汉推动绞盘,闸门便缓缓升起。
“此乃‘潮汐闸’。”负责工程的匠师向杜袭讲解,“每日涨潮时开启,海水涌入引潮渠。渠中设有三道滤网,可滤去杂物。海水经渠道流入储卤池,经日晒蒸发,浓度渐增。待成卤水,再放入结晶池。”
他指向远处一片泛着白光的盐田:“那边便是结晶区。卤水在石板上曝晒三日,即可收盐。收盐后,残留的苦卤另池存放,可用于点豆腐、鞣皮革,绝不浪费。”
杜袭弯腰掬起一把盐。盐晶在阳光下晶莹剔透,无半点杂质。“一日能产多少?”
“按陈大匠测算,百亩盐田,晴日可产盐三百石。”匠师眼中放光,“而这三百石盐,若用煮法,需耗木柴九万斤,盐工两百人劳作整日。如今只需盐工五十人,巡视盐田、操作闸门、收盐入库而已。”
正说着,远处传来号子声。数十名盐工正在修建第二座潮汐闸。他们喊着整齐的号子,将巨木打入淤泥。这些盐工原是煮盐灶户,如今每日领固定工钱,不再担心柴价涨跌、盐贩压价,干劲十足。
“杜使君!”一名小吏匆匆跑来,“剧县那边出事了!”
剧县盐场东侧,三百多名灶户围住了正在勘测滩涂的匠官。
“不能改!改了咱们吃什么!”
“祖祖辈辈都煮盐,凭什么说改就改?”
人群最前方,几个汉子抬着一口破旧铁盘——那是煮盐的牢盆,边缘已被烧得变形。一名白发老灶户跪在盆前,老泪纵横:“这是我爷爷那辈传下的盆,三代人靠它活命。朝廷要收走,就先收走老朽的命!”
匠官急得满头大汗:“老人家,新法是为了大伙好……”
“好什么好!”一个疤脸汉子吼道,“谁知道晒盐能不能成?要是失败了,海水冲了田地,谁赔?咱们这几千口人饿死了,朝廷管不管?”
甄弼不知何时出现在人群外围,幽幽叹道:“盐户苦啊。煮盐虽累,好歹是祖传的手艺,是铁饭碗。这晒盐听着玄乎,万一不成……”
“甄公说得对!”疤脸汉子振臂高呼,“咱们去找杜使君讨个说法!不改盐法!”
人群骚动起来,开始向县城方向移动。
恰在此时,马蹄声如雷震响。一队骑兵疾驰而来,约百余人,皆着玄甲,背负强弩——正是杜袭从北军调来的那一营精兵。当先一将年轻英武,正是营司马赵云。
赵云勒马横枪,声如洪钟:“奉杜使君令,盐场重地,不得聚众喧哗!尔等有何诉求,可推举代表,至县衙陈情。若敢冲击官署、破坏盐田,以谋逆论处!”
玄甲骑兵肃立,弩箭虽未上弦,但那森然杀气已让众人胆寒。
疤脸汉子还想鼓噪,甄弼却悄悄拉了他一把,低声道:“先退。”
是夜,月黑风高。
剧县盐场东南角,三道人影鬼鬼祟祟摸近正在修建的潮汐闸。他们带着铁锤、凿子,显然是要破坏闸基。
“快!砸了这木头,看他们还怎么晒盐!”
铁锤刚举起,四周忽然火把通明。赵云率二十名弩手从暗处涌出,弓弦紧绷,箭镞在火光下泛着寒光。
“拿下。”
弩手一拥而上。那三人还想反抗,却被训练有素的军士三两下制服,按倒在地。
赵云走近,用枪尖挑起其中一人的下巴——正是白日鼓噪的疤脸汉子。“说,谁指使的?”
“没、没人指使!是咱们自己……”
“撒谎。”杜袭的声音从后方传来。他披着外袍,显然是被急报惊醒,“你等若只为泄愤,该去砸已建好的盐田。却来这未完工的闸口,分明是要阻挠工程,拖延新法推行。”
他蹲下身,盯着疤脸汉子的眼睛:“本官查过你的底细。你并非灶户,而是甄府护院。甄弼许了你多少银钱,让你煽动灶户、破坏盐场?”
疤脸汉子面色惨白。
杜袭起身,对赵云道:“押入大牢,分开审讯。明日一早,本官要亲自审问甄弼。”
翌日黎明,杜袭站在新建成的潮汐闸上。
东方海平面泛起鱼肚白,潮水开始上涨。海水拍打着闸基,发出有节奏的轰鸣。两名盐工转动绞盘,齿轮咬合发出嘎吱声,巨大的闸门缓缓升起。
海水如万马奔腾,涌入引潮渠。经过三道滤网后,变得清澈许多,顺着渠道流入储卤池。池水在晨光下波光粼粼。
“杜使君。”匠官指着池边一根标尺,“这是陈大匠设计的‘卤度计’。尺上刻有二十四格,卤水浓度越高,浮标升起越高。待浮标升至第十八格,便可放入结晶池。”
杜袭点头,目光投向远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