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若!成了!”
陈墨三步并作两步冲上丈量台,完全不顾礼仪,一把抓住荀彧的胳膊。他手心滚烫,指尖还沾着黑色的油渍。
“什么成了?”荀彧问。
“铁牛!铁牛下地了!”陈墨语速快得像连弩,“我在伊水南岸试验田试了三日,单牛牵引,日耕三十亩!是旧犁的五倍!而且深耕四寸,翻土彻底,土坷垃碎得匀!”
他边说边从怀里掏出一卷皱巴巴的图纸铺在台上。图纸上画着一个古怪的铁器:三根弯曲的铁辕,连接着宽大的犁铧,铧后还有可调节角度的“犁壁”。
“看这里!”陈墨指着犁壁,“我加了可调卡榫,耕水田时角度调平,碎土保墒;耕旱田时角度调陡,翻土晒垡。还有这犁铧——用的是并州新出的‘灌钢法’,刃口淬火三次,比普通铁铧耐磨三倍!”
荀彧仔细看着图纸,心中飞速计算。
按陈墨的数据,一具新犁配一头牛,日耕三十亩。伊北荒滩总计九万亩,若有两千具新犁,一千头耕牛,理论上……十五天就能耕完。
但这只是理论。
“耕牛不够。”他直指核心,“你方才说单牛牵引,但新犁需壮牛。如今能调集的壮牛,司隶全境不过三千头,还要分给老农户春耕。我们这里,最多能凑八百头。”
“所以我要说的不是这个!”陈墨的眼睛更亮了,“是‘双人犁’!”
他又翻出一张图纸。这张图上,犁具结构更简单,铁辕缩短,犁铧也小了一号,但多了两个手扶的木柄。
“两人在前拉,一人在后扶,无牛亦可耕!我试过了,三个壮劳力,日耕八亩。虽然不及牛耕,但比旧式人拉犁快一倍!”陈墨声音发颤,“文若,你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吗?没有牛的流民,也能自己开荒!一家出两个男丁,再与邻家换工,三十亩地,四天就能耕完!”
荀彧盯着图纸,呼吸微微急促。
他明白。他太明白了。
度田清出了土地,新税制给了活路,但如果没有耕种手段,一切都是空谈。耕牛是稀缺资源,永远不可能满足所有农户。而陈墨的“双人犁”,是在用人力替代畜力,用工具弥补不足。
这是真正的“授人以渔”。
“造价多少?”荀彧问出最关键的问题。
“铁料十五斤,木料一方,工费三百钱。”陈墨报出数字,“将作监全力开工,月产三千具。如果……如果陛下肯调拨武库储备的熟铁,月产能到五千具。”
荀彧沉默片刻。
武库储备的熟铁,那是战略物资,是打造兵器甲胄的根本。动用它来造农具,意味着要在“强兵”和“富民”之间做抉择。
但陛下会怎么选?
他想起了朝会上刘宏说的那句话:“朕是在给你们留活路。”
“我即刻上奏。”荀彧做出决定,“请求动用武库熟铁三万斤,优先打造‘双人犁’。另外——”
他看向远处排队的流民队伍,那些衣衫褴褛却眼含希望的人们。
“陈兄,这些犁具,不能白给。”
陈墨一愣:“你的意思是……”
“赊销。”荀彧吐出两个字,“农具按成本价记账,农户三年内分期偿还,可用粮食、布帛折价。偿还期间,农具所有权归官府,若故意损坏或转卖,以盗窃官物论处。还清后,农具归其所有。”
陈墨眼睛一亮:“妙!既解燃眉之急,又防有人领了农具转手倒卖!还能让农户珍惜器具——”
他话没说完,台下突然传来骚动。
“打起来了!打起来了!”
荀彧和陈墨同时转头。只见流民队伍中间,十几个汉子扭打在一起,泥土飞扬,怒骂声四起。维持秩序的戍卒正试图拉开,但人群越聚越多。
“怎么回事?”荀彧厉声问。
一名书吏慌慌张张跑上来:“荀令,是……是争田!两家都说第七区第十二号田该是自家的,户籍册上记录模糊,对不上!”
荀彧脸色一沉。
他最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度田清册虽然完成,但基层执行中难免有疏漏、错记。一处田亩归属不明,就可能引发连锁反应——今天能为一亩田打架,明天就可能为一垄地械斗。
土地,是农民的命。而命与命相争时,会迸发出最原始、最血腥的暴力。
“下去看看。”荀彧整了整衣袍,正要下台。
陈墨却拉住他,从怀里掏出一个小巧的黄铜物件——那是一个带有刻度的圆盘,中心悬着一根磁针。
“带上这个。”陈墨把圆盘塞给他,“我去年做的‘指南针’,配合丈量台的‘标准丈杆’,可以精准复测田界。误差不超过三步。”
荀彧接过指南针,深深看了陈墨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