堡墙上,曹操看着这一幕,忽然对糜竺道:“子仲,你以为,选择回家者会有多少?”
糜竺沉吟道:“下官以为,不会少于半数。张氏待部曲不薄,且经营日久,颇有人心。如今张家覆灭,这些人心中难免有怨,也怕朝廷秋后算账,不如拿钱走人,图个安稳。”
“那选择从军者呢?”
“部分是为生计所迫,别无长技;部分是野心未死,想在新军中搏个前程;当然,也可能……有想潜伏下来,伺机报复的。”糜竺直言不讳。
曹操笑了:“你看得透彻。所以恭甲才要逐一记录,与张氏旧册核对。不仅要看他们选什么,还要看他们是什么人。陈武那样做过曲长、手上沾过血的,就算选了从军,我也会让恭甲格外‘关照’,或调入屯田兵,或派往偏远边郡,绝不能留在冀州,更不能靠近洛阳。”
荀攸补充:“将军,还有一事。这些部曲中,必有张氏安插的心腹、同宗子弟,甚至可能有与袁氏等其他豪强有勾连者。整编之时,需借机深挖,或可顺藤摸瓜。”
“自然。”曹操目光幽深,“整编部曲,不仅是收兵权,更是斩断豪强臂膀,清除隐患。此事急不得,要像梳头一样,一遍遍篦过去。”
他们说话间,校场上的筛选在继续。高顺又处理了几队人,过程大同小异。选择回家者,领钱待遣;选择从军者,则被带到另一侧区域,由专门的军吏进行更详细的登记:有何特长?会何种兵器?是否识字?家眷如何安置?
选择从军的队伍在缓慢壮大,但气氛却更加凝重。因为接下来,他们将面临真正的考验——按照“三三制”重新编组。
“三三制”,是刘宏借鉴现代军事编制理念,结合汉代军制特点,为新军量身打造的基层编制。其核心是“三三进制”:三卒为一伍,设伍长;三伍为一什,设什长;三什为一队,设队率;三队为一屯,设屯长……如此层层递进。这种编制强调小队作战和基层军官的作用,便于指挥和训练,也利于打破旧军队中以地域、宗族、私人关系结成的山头。
但对于这些刚刚脱下张家号衣的部曲来说,这却意味着与他们熟悉的一切彻底割裂。
校场东侧,一片划出的空地上。第一批自愿从军、且通过初步核查的约两百名部曲,被要求按照新的编制站队。他们茫然地听着军吏的指令,试图找到自己熟悉的面孔、往日同袍的位置,却被严厉制止。
“不许交头接耳!按念到的名字,站到指定位置!从今往后,你们身边站的就是新同袍,吃的一锅饭,听的一个号令!旧日的什么曲长、屯长,都作废了!”负责整编的军侯厉声喝道。
人群微微骚动,但看着周围虎视眈眈的汉军和台上高顺冰冷的眼神,没人敢出声反对。
名册开始点名。每念到三人,便指定为一伍,站在一个小圈内。被点到的三人往往面面相觑,可能一个来自张氏本族的护卫,一个是招揽的游侠,另一个则是依附的佃农之子,彼此素不相识,更谈不上信任。
“王虎、李狗儿、张阿牛,尔等三人一伍!王虎为伍长!”
一个满脸凶悍的汉子愣了一下,下意识看向不远处另一个熟悉的壮汉,那是他在张氏部曲中的结义兄弟。他想说什么,但军侯的目光已经扫过来,他只能硬生生忍住,不情不愿地走到指定位置。另外两人也磨蹭着站过去,三人之间明显隔着一道无形的墙。
高顺在台上看得分明。他知道,强行捏合的效果有限,甚至会埋下冲突的种子。但这是必须经历的过程。只有打散旧关系,才能建立对新编制、新上级的认同。而真正的磨合,将在日后残酷的训练和战斗中完成。
“接下来,是技艺测试与甲械配发!”军侯宣布。
另一片区域被清出,摆上了石锁、弓弩、木制刀枪等器械。选择从军的部曲需逐一测试力气、射术、基本兵器掌握。同时,一队队辅兵推着车子过来,车上是从张氏武库中清点出来、经过检查的制式环首刀、长矛、皮甲,以及少量铁甲。还有更重要的——由洛阳将作监统一制作、带有编号和“汉”字徽记的军牌。
“测试成绩,将记录在册,作为日后升迁、赏罚依据!甲械按制配发,需签字画押,遗失损毁,严加追究!”军吏大声宣讲着新军的规矩。
许多部曲这才真切地感受到,他们加入的,是一个与张家私兵截然不同的体系。这里的一切都有规矩、有记录、有标准,个人的勇武固然重要,但更重要的是服从和纪律。
测试过程中,一些原本在张氏部曲中以勇力着称的汉子,憋足了劲想表现,但面对那些标准化的测试器具和记录官冷漠的眼神,忽然觉得有些无所适从。而在张家,他们只需要在家主或曲长面前展示武艺,得到一句夸奖或一份赏赐就够了。
也有人暗自比较:新配发的环首刀,似乎比张家打造的更锋利、更规整;皮甲的扎制也更紧密;那小小的军牌,握在手里沉甸甸的,上面冰凉的“汉”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