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平躬身,上马,奔回堡内。
未时初刻。
张佑在墙头上看完了回信。
他看得很慢,每个字都反复咀嚼。阳光从南方斜照过来,将他的影子投在墙砖上,那影子微微颤抖。
“父亲……”张武在旁边,已经看过了信的内容。
三条请,回了四条答。
命保住了,三千人的命保住了。
钱给了,虽然只有三成,虽然分十年,但总比没有强。
宗祠保住了,主宅保住了。
但是堡墙要拆,武库要缴,部曲要散。
拆了墙,张家就不再是堡垒,而是一个普通的庄园。缴了武库,就没了自保之力。散了部曲,那些跟随张家几十年、几代人的汉子们,就要各奔东西。
这是抽走张家的脊梁。
“家主,”张猛眼睛通红,“不能答应!拆了墙,我们就是案板上的肉!散了部曲,那些兄弟怎么办?王老根那种软骨头可以回家种地,可我手下那些汉子,除了打仗杀人,还会什么?遣散了让他们去当流民?去当土匪?”
张佑没说话。
他扶着垛口,望向堡内。
炊烟袅袅升起,午膳的时间到了。妇人们在做饭,孩子们在嬉闹,老人坐在门槛上晒太阳。如果不是墙外的大军,这只是一个寻常的冬日午后。
三千多条命。
四代人的积累。
祖宗的祠堂。
汉子的前程。
这些在他心里掂量,每一个都重如千钧。
“父亲,”张武低声道,“其实曹将军的条件……不算苛刻。至少人活着,祠堂留着,还有点补偿。许家可是什么都没剩下。”
“那是他们抵抗了!”张猛吼道,“我们还没打!凭什么就认输?打一场!打赢了,什么条件都好说!打输了,再谈也不迟!”
“打?”张佑终于开口,声音沙哑,“张猛,你告诉我,怎么打?曹军有炮车,能发百斤石弹;有楼车,能直接搭上墙头;有强弩,射得比我们远、比我们准。我们有什么?有墙,可墙会被砸塌;有火油,可火油烧不完两万人。”
他转身,看着这个跟了自己三十年的兄弟:“我知道你不怕死,我也不怕。可堡里那些妇孺呢?那些孩子呢?他们也该死吗?”
张猛张了张嘴,没说出话。
“还有,”张佑看向张武,“你二弟已经走了,带着张家的火种。如果我们全死在这里,他在外面孤零零一个人,怎么重振家门?”
张武眼眶一红。
日影一点一点移动,从垛口的东侧移到西侧。
未时二刻了。
堡外,曹军阵中开始有动静。炮车被推上前,楼车开始调整位置,骑兵在两侧游弋。战鼓没有响,但那种山雨欲来的压迫感,比鼓声更让人窒息。
高坡上,曹操看了看日晷,又看了看堡墙。
“明公,”戏志才道,“还剩一刻钟。”
曹操点头,对传令兵道:“让炮车装填,楼车推进到一百五十步。弓弩手前出。”
“诺!”
命令层层传递。曹军阵型开始变化,如同巨兽舒展身体,露出獠牙。
堡墙上,守军骚动起来。
张佑闭上眼睛。
他想起父亲临终前的话:“佑儿,守业比创业更难。创业时你只管往前冲,守业时你要左顾右盼,看前看后,看上看下。有时候退一步,是为了进两步;有时候舍一些,是为了保根本。”
他还想起张文走前那含泪的眼睛:“父亲,田没了,人还在,就有希望。”
人还在……
祠堂还在……
希望……
“张猛。”张佑睁开眼。
“在!”
“传令:未时三刻,开堡门。”
张猛浑身一震,瞪大眼睛:“家主!”
“执行命令。”张佑声音平静,却不容置疑,“开东门,我亲自出去。你们在门内守着,若我有不测,或者曹军有异动,立刻关门,准备死战。”
“父亲,我去!”张武急道。
“不,我去。”张佑解下佩刀,扔给儿子,“拿着。如果我没回来,你就是张家族长。记住:活下去,把香火传下去。”
他又看向张猛,伸手拍了拍这位老兄弟的肩膀:“猛子,对不住。那些部曲兄弟……替我给他们磕个头,说张佑对不起他们。”
张猛虎目含泪,扑通跪倒:“家主!”
张佑扶起他,然后转身,走下墙梯。
他走得很稳,一步一步,腰杆挺得笔直。阳光照在他花白的鬓角上,照在他洗得发白的深衣上,照在他平静如水的面容上。
堡门缓缓打开。
张佑独自一人,走出阴影,走进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