子时,曹操刚要歇息,亲兵来报:“将军,营外有人求见,说是故人。”
“故人?”曹操皱眉,“叫什么?”
“他不说姓名,只递上这个。”亲兵呈上一枚玉佩。
曹操接过一看,瞳孔骤缩。
那是荀彧的玉佩。白玉温润,刻着荀氏家纹,背面还有一行小字:“君子如玉”。
离京前夜,荀彧把这玉佩给他,说“若事有不谐,不必顾念洛阳”。现在玉佩突然出现,难道是洛阳出了变故?
“带他进来。单独带,别让人看见。”
“诺!”
片刻后,一个披着黑色斗篷的人被领进大帐。来人摘下兜帽,露出一张清瘦的脸——四十岁上下,三缕长须,眼神精明。
曹操不认识这人。
但来人一开口,他就知道是谁了。
“在下逢纪,字元图。”来人躬身行礼,“奉我家主公之命,特来拜会曹将军。”
袁绍的谋士。
曹操心跳加速,但脸上不动声色:“原来是元图先生。坐。”
逢纪坐下,也不绕弯子,直接道:“曹将军屯兵河内,剑指冀州,我家主公十分关切。特遣在下前来,想问将军一句:朝廷此次度田,究竟意欲何为?”
“自然是清丈田亩,均平赋税,安民固本。”曹操答得滴水不漏。
“只是如此?”逢纪似笑非笑,“那为何许氏被夷三族?为何李严在汝南大肆清洗?又为何……将军这三万大军,不去剿匪,不去戍边,偏偏对着冀州士族?”
曹操盯着他,忽然笑了:“元图先生是聪明人,何必明知故问?朝廷要做什么,袁将军难道不清楚?还是说,袁将军自己心里有鬼,所以看谁都像贼?”
这话很重。
逢纪脸色一变,但很快恢复:“曹将军说笑了。我家主公四世三公,忠君爱国,天地可鉴。只是……”
他顿了顿,压低声音:“只是这天下士族,同气连枝。今日朝廷灭许氏,明日就可能灭张氏、甄氏,后日呢?会不会轮到弘农杨氏?汝南袁氏?颍川荀氏?”
图穷匕见。
曹操明白了。袁绍不是来劝和的,是来试探——试探朝廷的底线,试探他曹操的态度,也试探……能不能拉拢。
“元图先生,”曹操缓缓道,“我是个粗人,不懂你们那些弯弯绕。我只知道,食君之禄,忠君之事。陛下让我来度田,我就来度田;让我剿逆,我就剿逆。至于其他的……”
他站起身,走到帐边,望着外面漆黑的夜色:
“不在其位,不谋其政。”
逢纪也站起来,走到他身边,声音更低了:“曹将军,你可知道,甄逸的幼子甄俨,如今在邺城?”
曹操心中一震,但脸上依旧平静:“略有耳闻。”
“那将军可知道,甄逸为了这个儿子,能做出什么事?”逢纪看着他,“张承要战,甄逸想和,审配摇摆不定——七家联盟,其实一戳就破。将军若愿意行个方便……”
“什么方便?”
“拖三天。”逢纪伸出三根手指,“只要将军在朝歌按兵不动三天,我家主公自有办法,让张承‘意外’身亡。届时甄逸掌权,必然降服。兵不血刃,岂不美哉?”
曹操沉默了。
三天。
三天时间,袁绍就能解决张承?怎么解决?刺杀?下毒?还是……
他忽然想起荀彧情报里的一句话:“张承好酒,每饮必醉。”
是了。张承一死,甄逸上位,冀州七家自然瓦解。朝廷不费一兵一卒拿下冀州,袁绍得了人情,他曹操得了战功——看起来是三赢。
但真是这样吗?
“元图先生,”曹操转身,直视逢纪,“你跟我说这些,张承知道吗?甄逸知道吗?还是说……这只是袁将军的一厢情愿?”
逢纪脸色微变。
“让我猜猜。”曹操踱步,“袁将军既想卖人情给朝廷,又不想得罪冀州士族。所以最好的办法,就是让张承这个刺头‘意外’消失,再扶甄逸上位。甄逸儿子在你手里,必然听话。这样一来,冀州表面上降了,实际还是袁将军的掌中物——对不对?”
逢纪额头见汗。
他没想到,这个被士族视为“阉宦之后”的曹操,眼光如此毒辣。
“曹将军……”
“不必说了。”曹操摆手,“元图先生,回去告诉你家主公:我曹操奉命而来,只做分内之事。冀州七家是战是和,是他们自己的选择。至于其他的……”
他走到帐口,掀开帘子,做了个送客的手势:
“曹某不懂,也不想过问。”
逢纪深深看了他一眼,戴上兜帽,转身没入夜色。
帐帘落下。
曹操站在原地,良久未动。
他知道,自己刚才拒绝的,不止是一个提议,更是一个站队的机会——站在袁绍这边,还是站在朝廷这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