更让他心惊的是,他在一家杂货铺的角落里,发现了几件铁制甲片。虽然被杂物遮掩,但诸葛瑾在太学格物院见过军器图谱,一眼就认出那是札甲上的胸甲片。
甲胄,这是绝对的军用品,民间严禁私造私藏。
诸葛瑾强作镇定,买了几件无关紧要的东西,离开了杂货铺。
走在喧闹的市集中,他却感到一股寒意从脊背升起。
这已经不是简单的逃税隐户了。私造甲胄、形制兵器,往严重了说,可以扣上“私蓄武装、图谋不轨”的罪名。而广陵郡,北接徐州,南临大江,是战略要地。若此地真有大规模私造军器之事……
他不敢想下去。
天色渐晚,诸葛瑾回到约定的客栈。石韬和赵云已经回来了,脸色都不好看。
“户册有问题。”石韬开门见山,将几卷抄录的简册摊在桌上,“我借口核对田亩数据,从户曹书吏那里抄来了广陵郡近五年的匠户册。你们看——”
他指着册上的数据:“广陵郡在册铁匠,共一百七十三户。但根据他们登记的‘年耗铁量’,平均每户年用生铁不过五百斤。可我问过懂行的老吏,一个正经铁匠铺,若是全力开工,年耗铁至少两千斤。这差额太大了。”
诸葛瑾问:“会不会是很多铁匠铺半开半歇?”
“不会。”石韬摇头,“我暗中走访了几家在册的铁匠铺,生意都很好,订单排到三个月后。他们实际用铁量,绝对远超登记。”
赵云那边的情况更严峻。
“我探了六处冒烟点。”赵云的声音压得很低,“都是铁炉,而且规模不小。有一处藏在山坳里的,有炉五座,工匠不下三十人,外围有暗哨。我看到他们运出的不是农具,是矛头和箭镞。”
房间里死一般寂静。
矛头、箭镞、甲片……这些拼图凑在一起,指向一个可怕的结论。
“还有。”赵云从怀中掏出一小块黑色的矿石,放在桌上,“这是在那个山坳附近捡到的。我不通矿务,但随军的匠师说过,扬州本地不产这种含铁量高的磁铁矿。”
石韬拿起矿石仔细看,脸色越来越白:“这是豫章郡那边产的铁矿石。怎么会出现在广陵?”
诸葛瑾深吸一口气:“只有一个解释——有一条我们不知道的渠道,在将豫章的铁矿石,运到广陵私炼,然后打造成军器。”
他看向两位同伴:“此事,已经超出度田的范畴了。我们必须立刻上报——不是报给程昱大人,是直接密报洛阳,报给尚书台,报给陛下。”
“怎么报?”石韬苦笑,“我们的飞鸽只能联系到州里的度田衙署。若扬州真有问题,那条线可能也不安全。”
赵云忽然道:“我有办法。”
两人看向他。
“陈登太守。”赵云道,“陈元龙家族在徐州、扬州根深蒂固,但他本人是陛下提拔的新政干臣。更重要的是——陈氏与掌控扬州冶铁业的吴郡朱氏、会稽虞氏等大族,历来有隙。若广陵真有私造军器之事,陈太守绝不可能参与,反而可能是某些人想借他的地盘行事,把他蒙在鼓里。”
诸葛瑾明白了:“子龙兄是说,陈太守会帮我们?”
“至少,他需要知道自己的治下发生了什么。”赵云起身,“今夜我就去太守府。你们在此等候,无论听到什么动静,都不要出门。”
“子龙兄,太危险了!”石韬急道。
赵云笑了笑,那笑容里有种沙场之人特有的从容:“放心,陈太守府上,我还进得去。”
他推开窗户,身形一闪,便消失在暮色中。
诸葛瑾和石韬守在房内,相对无言。烛火摇曳,将他们的影子投在墙上,晃动如鬼魅。
时间一点点过去。
戌时、亥时、子时……
窗外偶尔传来更夫的声音,还有野狗的吠叫。广陵城的夜,平静得让人心慌。
就在石韬快要坐不住时,窗棂轻轻响了三下。
两人猛地站起。诸葛瑾推开窗,赵云翻身而入,身上带着夜露的寒气。
“如何?”诸葛瑾急问。
赵云面色凝重:“陈太守已经知道了。”
“他怎么说?”
“他让我们立刻停止调查。”赵云的话让两人一愣,“陈太守说,此事水深,牵涉的不只是扬州本地豪强。他已经密奏陛下,但奏章需要时间。在我们得到朝廷明确指令前,不可再轻举妄动,否则……”
他顿了顿,声音低沉下去:“否则,我们可能活不到离开广陵的那天。”
诸葛瑾和石韬背脊发凉。
“陈太守还给了我们这个。”赵云从怀中掏出一枚铜符,上面刻着复杂的纹路和“广陵守”三个小篆,“这是太守府的通行符。他让我们明日一早,以‘核对田册’为名,去广陵郡的武库。”
“武库?”
“对。”赵云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