同组两人,一个是来自荆州的徐庶,字元直,年方十九,通晓律法,言辞犀利;另一个是青州人王修,字叔治,虽只十七岁,却沉稳老成,精于文书。护卫他们的两名羽林卫,一个叫张辽,雁门人,寡言少语;另一个叫高顺,并州人,郭泰的同乡,眼神冷峻如刀。
五个人,都穿着统一的深灰色棉袍——这是尚书台特发的“度田吏服”,料子普通,但厚实御寒,袖口收紧便于行动。每人腰间挂着桦皮书夹、铜尺、算筹袋,背后还背着简单的行囊。
“就是这里了。”郭泰翻开书夹,对照着阳翟县户曹提供的草图,“阳翟县东乡,第三亭,李氏族田。册载田亩一百二十顷,报为‘中中田’。”
徐庶眯眼望向眼前这片田野。雪后的田地一片白茫茫,但隐约可见田垄的轮廓,阡陌纵横,规模不小。“一百二十顷……按九等法,若真是中中田,岁该纳粟——”他心算极快,“两千四百石。但据卢尚书所言,颍川此类田,实际亩产应在一石五斗至一石八斗之间,中中田标准定为一石六斗算公平。可若他们虚报为高产……”
“那就是偷税。”王修接口,已在书夹上开始记录基本信息。
张辽和高顺没有说话,只是警惕地扫视着四周。田野寂静,远处有几个农人模样的身影在观望,但不敢靠近。
“走吧,去田头看看。”郭泰率先踏进田埂。
雪深没踝。五人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到田中央。郭泰蹲下身,扒开积雪,抓起一把泥土。土色褐黄,质地不算特别细腻,但也不砂不粘。他按照卢植培训时教的方法,将土握成团,然后从齐胸高度松手。
土团落地,散成几块,但没有完全粉碎。
“握之成团,坠地可散。”郭泰自语,“符合‘壤土’特征。但……”他又抓了不同位置的几把土,发现颜色和质地略有差异,“这片田不是均质的。靠近水渠的土更黑更润,远处的偏黄偏干。”
“水源呢?”徐庶问。
王修已经跑到田边的一条水渠旁。渠宽约三尺,但此时是冬季,水流很小,近乎干涸。他仔细观察渠壁,发现青苔痕迹只在下半部分,上半部分干燥开裂。“这条渠,丰水期水面最多到渠深六成。而且……”他指着渠对岸,“你们看,对岸的田明显地势更低,水会先往那边流。这片田在高处,抢水不易。”
高顺突然开口:“有人来了。”
众人抬头,见远处田埂上走来五六个人。为首的是个穿着绸缎棉袍、头戴皮帽的中年人,面皮白净,留着短须,身后跟着几个像是管事和家仆。
“诸位可是朝廷派来的度田吏?”中年人隔着十几步就拱手,笑容满面,“在下李通,是这片田的主人。天气寒冷,诸位辛苦,不如先到庄上喝杯热酒暖暖身子?”
很客气,但郭泰注意到,李通的目光在他们腰间的书夹上扫过时,瞳孔微微一缩。
“李公客气。”郭泰起身还礼,不卑不亢,“公务在身,不敢叨扰。我等奉命勘验田亩,核定等次,还请李公行个方便。”
“那是自然,那是自然。”李通笑容不变,示意手下人退开些,“诸位需要如何勘验?李某定当配合。”
“先请李公出示田契,核对亩数、四至。”徐庶上前一步,语气平和但透着公事公办。
李通从怀中掏出一卷绢帛,展开。确实是盖着县衙大印的田契,写明“田一百二十顷,东至小河,西至官道,南至张氏田,北至丘陵”。
郭泰对照草图,大致吻合。但他留了个心眼:“李公,这一百二十顷,是实际丈量所得,还是……”
“自然是丈量过的!”李通拍胸脯,“三年前县里统一造册时,专门派人量过。诸位若不信,可以重新丈量,只是这百顷田地,要全部丈完,怕是得十天半月啊。”话里话外,透着“你们量不过来”的意思。
郭泰与徐庶对视一眼。
出发前,卢植专门叮嘱过:豪强最常见的伎俩,一是虚报田亩数,将山坡、河滩等非耕地计入;二是混淆田界,侵占邻田或公田;三就是利用面积巨大,耗时间,让度田吏知难而退。
“不劳李公费心。”郭泰从行囊中取出一卷特制的麻绳——这是陈墨监制的“丈田绳”,每十丈一个标记,用的是浸油后反复捶打的麻,伸缩极小。“我等自有方法。不过在此之前,需先根据土壤、水源,初步定等。”
他不再理会李通,转向王修:“叔治,记录。位置:阳翟东乡三亭。田主:李通。开始勘验土壤样本。”
王修立刻打开书夹,研墨提笔。
郭泰在田里按“品”字形选了九个点,每个点都扒雪取土,仔细观色、捻搓、甚至尝味。徐庶则去查看水渠的源头、走向,以及与其他田地的关系。张辽和高顺一左一右,隐隐将李通等人隔在外围。
李通脸上的笑容渐渐僵了。
他没想到这几个年轻人如此认真,手段如此专业。更让他心惊的是那个书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