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陛下,”荀彧躬身,语气带着劝谏,“袁氏四世三公,门生故吏遍及天下,其势盘根错节。若骤然动手,恐引发朝野震荡,寒了天下士人之心,于新政推行不利。且其目前并无实质反迹,若仅因言论获罪,恐非明君之道。”
“明君之道?”刘宏嗤笑一声,那笑声在夜风中显得格外刺耳,“文若,你告诉朕,何为明君之道?是像孝桓皇帝、孝灵皇帝那般,被宦官与外戚玩弄于股掌,最终将这大汉江山弄得千疮百孔,才是明君?还是像朕这般,收权柄,行新政,得罪了所有的既得利益者,在他们口中成了‘刻薄寡恩’‘独夫民贼’,才是明君?”
荀彧一时语塞。
刘宏并不需要他的回答,他继续看着远方,声音低沉而有力:“朕不在乎他们背后如何议论朕。朕要的,是这个帝国按照朕设定的轨迹前进!任何阻碍,无论是谁,无论他有多么显赫的家世,有多少门生故吏,都只有一个下场——”
他猛地抬手,虚空一握,仿佛要将什么东西彻底碾碎!
“——灰飞烟灭!”
一股凛冽的杀意,如同实质般以刘宏为中心扩散开来,让荀彧都感到一阵心悸。他毫不怀疑,只要皇帝愿意,袁绍乃至整个袁氏,都会在旦夕之间,步上曹节、王甫乃至那些被清洗的豪强的后尘。
“但是,陛下…”荀彧还想再劝。他并非同情袁绍,而是担心操之过急,会破坏眼下来之不易的稳定局面。新政,需要时间沉淀。
“朕知道你在担心什么,文若。”刘宏打断了他,杀意缓缓收敛,恢复了那种深不可测的平静,“放心,朕不会现在就动他。一只还在织网的蜘蛛,比一只死蜘蛛,更有价值。他能帮朕,看清还有哪些虫子,藏在暗处。”
荀彧心中一震,顿时明白了皇帝的用意。陛下这是要放长线,钓大鱼,借袁绍这根藤,摸出所有对新政心怀不满、暗中串联的势力,然后…一网打尽!
这份心机,这份耐心,这份冷酷…荀彧看着皇帝挺拔而孤寂的背影,心中滋味复杂。他既欣慰于君王的雄才大略,果决狠辣,这是乱世中兴之主必备的素质;却又隐隐感到一丝寒意,眼前的陛下,心思深沉得让他这个近臣,有时都感到难以揣度。
“臣…明白了。”荀彧深深一揖,“臣会督促御史台,严密监控,收集证据,静待陛下钧令。”
刘宏微微颔首,不再说话。
君臣二人,就这样一前一后,静静地站在凌云台上,俯瞰着沉睡的帝国。
沉默良久,刘宏忽然开口,问了一个看似不相干的问题。
“文若,你说,这星空之外,是什么?”
荀彧愣了一下,抬头望向璀璨的银河,思索着答道:“据古籍记载,天圆地方,日月星辰皆循黄道而行,拱卫紫微帝星。星空之外…或许便是天帝之所,神仙之境?”
刘宏摇了摇头,脸上露出一丝荀彧完全无法理解的、混合着嘲弄与怜悯的笑容。
“不对。”他的声音带着一种悠远的意味,“我们脚下的大地,并非平坦方直,而是一个巨大的圆球。我们头顶的星空,也并非仅仅笼罩着神州,在那无数星辰之中,有些或许也如这大地一般,上面也有着国度,有着生灵,有着与我们迥异的文明。”
“……”荀彧彻底愣住了,眉头紧锁。陛下此言,实在太过惊世骇俗,完全颠覆了固有的认知。“陛下…此论,似乎与经典不合…”
“经典?”刘宏轻笑,“经典也是人写的。文若,人的认知,是有局限的。若只困于经典,又如何能看得更远?”
他抬起手,指向那无垠的星空,语气中带着一种令人心潮澎湃的向往:“你看那星河,何其壮丽,何其广袠!朕有时候在想,终有一日,我大汉的龙旗,是否也能插在那星空之下的未知土地上?朕的舰船,是否能航行到比南海更遥远的海洋?朕的子民,是否能踏上我们如今只能仰望的星辰?”
荀彧张了张嘴,却发现自己无言以对。皇帝的这番“狂想”,已经远远超出了他这个时代最顶尖智士的想象边界。他只能将其理解为,陛下功业达到顶峰后,一种自然产生的、对更宏大目标的追求与…幻想。
“陛下志存高远,非臣等所能及。”荀彧最终只能如此回应,语气中带着一丝难以言喻的感慨。他越发觉得,眼前的君王,如同这深邃的夜空,看似触手可及,实则浩瀚无涯,难以测度。
刘宏收回目光,眼中的狂热与向往渐渐沉淀下来,重新变得深邃而冷静。他知道,对牛弹琴了。有些种子,现在播下,还太早。
他再次将目光投向脚下实实在在的江山。
“星空太远,暂且不论。”刘宏的声音恢复了帝王的沉稳与务实,“但南方那片土地,却近在眼前。文若,第六卷的章程,你们尚书台要加紧议定。清丈田亩,改革税制,深入推行限田令…这些,才是接下来要啃的硬骨头。那些地方上的豪强,可不会像袁本初那样,只停留在口腹之诽上。”
他的语气平淡,但荀彧却听出了其中蕴含的决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