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卢司空忧国忧民,老成谋国之言,令人敬佩。”他先肯定了卢植,随即话锋一转,“然,老夫以为,此事亦不可一概而论。”
他捋了捋长须,目光显得深远:“封禅之礼,固然耗费颇巨,然其意义,绝非‘虚名’二字可以概括。此乃昭示天命、凝聚人心、震慑不臣之重大国策!陛下之功,确已震古烁今。若行封禅,可令天下臣民,皆知天命在汉,在陛下!可令四方蛮夷,皆畏我大汉煌煌天威!此等无形之利,岂是区区钱粮可以衡量?”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地看了卢植一眼,继续道:“至于卢司空所虑之民力……老夫以为,或可折中。不必效仿秦皇汉武之奢华,可务求简约,彰显陛下仁德爱民之心即可。所需钱粮,或可由内帑支应部分,或可令各地富商自愿捐输,尽量不增百姓负担。如此一来,既可成就盛典,又可免于扰民,岂非两全其美?”
袁隗这番话,说得滴水不漏。他既抬高了封禅的政治意义,又“体贴”地提出了“简约”、“不扰民”的方案,俨然一副既要里子又要面子、处处为君分忧的忠臣模样。
然而,刘宏却从他的话语中,听出了一丝别样的意味。袁隗这是在试探,试探他刘宏是否如同历代有些皇帝一样,开始追求虚名,贪图享乐,好大喜功。如果他顺水推舟同意了,那么接下来,这些士族门阀或许就会利用皇帝的这种心态,逐步侵蚀新政的成果,甚至将他重新架空。
更重要的是,袁隗此举,无形中将卢植等务实派放到了“不顾大局”、“不理解皇帝功业”的对立面。
果然,袁隗话音刚落,立刻又有不少大臣出言附和,称赞袁太傅老成持重,考虑周全。
“袁太傅所言甚是!封禅乃国之大事,岂能因噎废食?”
“简约而行,彰显仁德,正合陛下圣心!”
“此乃凝聚国魂之良机,万不可错过啊陛下!”
朝堂之上,俨然分成了三派。一派以杨彪、邓盛为首,极力鼓吹封禅;一派以卢植为首,坚决反对;另一派则以袁隗为首,看似折中,实则暗中推动。各方引经据典,争论不休,德阳殿内一时间如同市集。
刘宏始终沉默着,冷静地观察着这场因他而起的风波。他的目光掠过激动的人群,掠过看似公允的袁隗,掠过一脸忧色的卢植,也掠过了站在武将班列中,若有所思的曹操、袁绍等人。
他看到了一些人眼中真诚的拥戴,也看到了更多人眼中隐藏的投机、试探,甚至是……一种等着看他这个“少年英主”是否会栽倒在“千古盛名”这个陷阱前的玩味。
就在争论趋于白热化,双方僵持不下之际,刘宏终于动了。
他没有立刻说话,而是缓缓从御座上站了起来。
只是一个简单的动作,整个德阳殿瞬间安静了下来。所有的目光,都聚焦到了这位年轻帝王的身上。
刘宏没有看杨彪,没有看袁隗,也没有看卢植。他的目光,似乎穿透了殿门,投向了遥远的天际,声音平静,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决断力,清晰地传入每个人的耳中:
“封禅泰山……告成功于天……刻石纪功,垂范万世……”
他重复着这几个词,语气里听不出丝毫的向往与激动,反而带着一种淡淡的疏离感。
“杨卿,邓卿,尔等之心,朕已知之。”他看向那些鼓吹封禅的大臣,目光平静无波,“袁太傅折中之策,看似周全。”
随即,他话锋陡然一转,声音提高,如同金铁交鸣,响彻大殿:
“然,朕要问诸位!北疆鲜卑,其主新立,勾结外邦,狼子野心,日夜窥我边塞!此患未除,朕,有何面目去泰山,告什么‘成功’于天?!”
“荆南初定,疮痍未复;凉州羌乱,时有反复;天下田亩,尚未清丈;黎民百姓,远未富足!内忧外患,犹在眼前!此等情形之下,耗费巨万,兴师动众,行那劳民伤财之典,朕,与那隋炀帝何异?!”
他猛地一挥手,袖袍带起一股劲风,语气斩钉截铁:
“虚名!朕不需要!”
“若后世史书要记朕之功业,那就请他们记下:记朕扫平了内外之敌!记朕让百姓得以温饱!记朕为这大汉,打下了一个足以传承万世的、坚实的根基!而不是去记,朕在某年某月,去了泰山,刻了块石头!”
他的目光如冷电,扫过全场,最终定格在杨彪和袁隗等人脸上,一字一句地道:
“封禅之议,自此作罢!日后,凡有再言此事,以邀宠幸、徒耗国力者——斩!”
“轰!”
如同惊雷炸响在脑海,整个德阳殿,死寂一片!所有人都被皇帝这毫不留情、甚至带着凛冽杀气的决断惊呆了!
杨彪脸色煞白,噗通一声跪倒在地,浑身颤抖。邓盛、周奂等人也是面如土色,噤若寒蝉。
袁隗脸上的肌肉微微抽搐了一下,眼底深处闪过一丝极难察觉的失望与冷意,但旋即恢复如常,垂下眼帘,躬身道:“陛下……圣明。是老臣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