泽兑大陆的深秋来得悄无声息,却又势不可挡。
起初只是晨露渐重,阶前的青苔染上一层薄霜,继而便是风色转厉,卷着枯黄的落叶在街巷间打着旋儿,发出沙沙的哀鸣。
待到众人从云梦古泽的疲惫中彻底苏醒时,窗外那株老银杏已是满树金黄,偶尔一阵疾风过处,便簌簌地落下一阵金雨,在青石板上铺就一条璀璨而萧瑟的路。
云梦古泽中留下的伤势,在这几日的静养里渐渐愈合。
那些深可见骨的刀痕结了痂,暗紫色的瘀痕褪成浅黄,就连最棘手的几处经脉损伤,也在花拾月调配的药浴中缓缓修复。
江子彻是最坐不住的一个,伤势刚有好转便嚷嚷着要出门,被温如玉以“经脉未稳”为由拦了几次,这才悻悻地趴在窗台上,数着楼下经过的行人打发时间。
温如玉依旧是那副温润如玉的模样,晨起煮茶,夜来焚香,但若是仔细观察,便能发现他眉宇间那丝萦绕许久的疲惫已消散了大半,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沉淀后的清明。
直到这一日,众人聚在酒楼雅间内,窗外是灰蒙蒙的天,细碎的雪籽敲打着窗棂,发出细密的声响。
屋内却燃着上好的银丝炭,暖烘烘的热气混着茶香与酒香,将寒意隔绝在外。
白宸靠在椅背上,姿态看似慵懒,实则脊背挺直如松。
他的手指轻轻敲击着扶手,发出规律的轻响,人的目光不自觉地随着那声响移动,直到他缓缓开口。
“我准备和鸢九、花前辈留在泽兑大陆一段时间。”
话音落下,雅间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一瞬。
炭火噼啪一声,爆开一朵火星。
窗外恰好一阵疾风卷着雪籽扑在窗纸上,发出细碎的沙沙声。
江子彻刚举到唇边的酒盏顿在半空,温如玉挑了挑眉,伍千殇下意识地伸手按在剑柄上,就连素来沉稳的花拾月,也抬眸望了过来。
白宸似乎早已料到众人的反应,神色不变,继续说道,“这里的天地法则与玄灵大陆截然不同。我在云梦古泽中元神有所突破,但境界尚未稳固,同时真气运转时仍有滞涩之感,留在此地磨砺,事半功倍。”
他说着,目光转向鸢九,“再者,小九需要处理一些……家事。”
鸢九指尖轻颤,垂下眼眸,没有说话。
“花前辈会跟着她。“白宸补充道,语气平淡得像是在陈述天气,“有花前辈在,也不用担心会遇到什么危险。”
花拾月闻言,也挑了挑眉。
白宸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众人,最后落在江子彻、温如玉和伍千殇身上。
那三人的神色各异,却都透着一股近乎执拗的专注。
他心中微微一叹,开口道,“你们先回玄灵大陆。”
“凭什么?”
江子彻第一个炸毛。他“啪“地将酒盏拍在案几上,琥珀色的酒液溅出几滴,在檀木桌面上洇开深色的痕迹。
他张了张嘴,正要长篇大论地抗议,却被白宸抬手制止。
江子彻的话噎在喉咙里,憋得一张俊脸涨红,桃花眼里燃烧着不甘的火焰。
“我让青休暗中跟随。“白宸的语气依旧淡淡,“青休的实力虽不如我与夜何,但百影千幻的身法同样适配于他。那小子最擅隐匿与逃脱,身形如鬼魅,气息如虚无。若真遇到什么危险,他可暗中出手改变战局;再不济,带着你们全身而退,还是没有太大问题的。”
他顿了顿,修长的手指轻轻摩挲着茶盏的边缘,补充道,“多少是一重保障。”
这番话,既安排好了众人的归途,又考虑到了可能的风险,甚至连护卫的人选都安排得妥妥当当。
然而,回应他的,是一片沉默。
不是服从的沉默,不是认可的沉默,而是一种……带着几分执拗的、无声的对抗。
江子彻与温如玉交换了一个眼神,伍千殇面具下的唇角微微抿紧。
夜何依旧面无表情,但他似乎很乐意看到白宸在这个地方吃瘪,那双黑宝石般的眼眸里,闪过一丝极淡的笑意。
然后,江子彻第一个开口。
他咧嘴一笑,往后一靠,双臂抱胸,语气理所当然得仿佛只是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不走。”
白宸微微挑眉。
温如玉紧随其后,依旧是那副温和从容的模样,但说出来的话却没有任何商量的余地,“我也留下。”
伍千殇没有说话,只是默默地站起身,向前迈了一步,站到了白宸身侧稍后的位置。
那是护卫的标准站位,也是追随者的无声宣言。
夜何依旧没有说话,只是静静地站在原地,与白宸对视,目光中甚至有几分幸灾乐祸。
那眼神分明在说,你看,我早就知道会这样。
白宸望着眼前这一张张熟悉的面孔,望着他们眼中的毫不迟疑和理所当然,微微怔了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