像一个离家太久的旅人,终于喝到了故乡的水。
他一口气吃完了整碗馄饨,连汤都喝得一滴不剩。放下碗时,他的手在微微颤抖。
“还要吗?”老头问。
“要。”苏喆的声音有些沙哑,“再来两碗。”
老头点点头,起身去煮馄饨。他背对着苏喆,但声音飘过来:“慢慢吃,不急。这条巷子后半夜很少有人来,天亮前都安全。”
苏喆没有问老头怎么知道他不安全,就像老头没有问他经历了什么。这是某种默契,存在于深夜街头食物摊主和那些无处可去的人之间的默契。
第二碗馄饨端上来时,老头多放了一小碟自家腌的萝卜干。“送你的,配着吃。”
苏喆夹起一块萝卜干。脆、咸、微酸,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甜。这是时间赋予的味道,是乳酸菌在密封环境里工作数周后的成果。
他慢慢吃着,味蕾的渴求逐渐被满足,那种近乎病态的饥饿感开始消退。cb-7R带来的过度敏感似乎在稳定下来,或者说,他的身体正在适应这种新的感官水平。
“老板,你开了三十年摊子,觉得什么是‘好吃’?”苏喆忽然问。
老头又点了一根烟,眯着眼睛想了想。
“饿的时候,什么都好吃。”他说,“但真要我说……‘好吃’就是让人吃了还想吃,吃了心里舒坦。不是为了显摆,不是为了拍照,就是肚子里暖和,嘴里有滋味。”
他指了指自己的摊位:“我这馄饨,用料普通,做法也简单。但每天夜里,总有人来吃。有的下夜班的工人,有的刚喝完酒的小年轻,有的吵架跑出来的夫妻……吃完一碗,热乎乎地走了,明天还能继续过日子。”
“你觉得有人能规定什么是‘好吃’吗?”苏喆继续问。
老头笑了,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谁能规定?皇帝的御厨规定不了老百姓爱吃什么,米其林的大厨也规定不了。味道这东西,长在自己嘴里,长在自己心里。有人觉得臭豆腐香,有人觉得榴莲甜,有人无辣不欢,有人一点辣都沾不得。谁有资格说,你喜欢的味道是‘错’的?”
他弹了弹烟灰:“我年轻时也学过几天厨艺,师傅说,厨子最要紧的不是手,是心。你心里装着吃的人,手上自然就知道该放多少盐,该煮多久。你要是心里只装着奖杯、装着钞票、装着别人的夸奖,那做出来的东西,再漂亮也是空的。”
苏喆静静地听着。
这就是他要对抗的东西——基金会想要建立的那套“味觉标准”,本质上是在剥夺每个人心中对“好吃”的定义权。他们想把味觉变成一种可量化的、可控制的、可交易的商品。
而馄饨摊老板这样的手艺人,他们凭经验和直觉做出的食物,会被这套标准判定为“不精确”、“不科学”、“不符合优化曲线”。
最终,这些摊子会消失,这些味道会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所有餐厅都使用基金会认证的调味包、所有厨师都经过味觉校准、所有食客都在不知不觉中被训练成喜欢同一种“标准味道”。
那将是一个味道单一化的世界。
一个失去滋味的未来。
苏喆吃完第二碗馄饨,感觉体力恢复了大半。他从口袋里掏出钱——这是从陈砚身上顺来的现金,大概有两千多块。
他抽出五百,放在桌上。
“多了。”老头看都没看。
“包括酒钱。”苏喆说,“你买的那瓶酒,算我请的。”
老头终于转过身,认真地看了苏喆一眼。
“你要去做什么,我不知道。”他说,“但如果你要跟那些‘大人物’斗,记住一件事:他们吃得再好,半夜饿了,还是想来一碗热馄饨。”
他从推车底下掏出一个老旧的小铁盒,打开,里面是几包用油纸包着的东西。
“这是我腌的一些小菜,辣椒酱,还有自己晒的虾皮。”老头把铁盒推过来,“带着,饿了能吃。没什么特别的,就是……干净。”
苏喆接过铁盒。很轻,但他觉得沉甸甸的。
“谢谢。”
“不用谢。”老头挥挥手,“快走吧,天快亮了。”
苏喆起身,戴上帽子,朝巷子深处走去。走了几步,他回头,看见老头又在搅那锅汤,白炽灯在他头顶洒下昏黄的光,蒸汽在夜色中缓缓上升。
那一幕,像一个旧时代的剪影。
***
离开馄饨摊后,苏喆找了个更隐蔽的地方——一座废弃的城隍庙。庙宇早已破败,神像倒塌,但后殿还勉强能挡风遮雨。
他坐在角落里,打开老头给的小铁盒。
里面有三包油纸包:一包腌萝卜条,一包辣椒酱,还有一包虾皮。都是最普通的东西,但苏喆能尝出来,没有任何添加剂,就是食材本身经过时间转化的味道。
他没有吃,而是小心地收好。这是他在这个世界获得的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补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