朴智雅几乎没有睡着。林素恩那些录音片段在她脑海中反复播放,与《蚀》和《回声室》的旋律交织、碰撞,形成一种持续的低鸣,像是某种无法调谐的广播信号。
下午两点四十五分,她提前到达S.m工作室。控制室里只有设备待机的指示灯在昏暗的光线中闪烁,像沉睡巨兽的呼吸。她没有开主灯,而是在调音台前坐下,戴上耳机,再次打开昨晚的最后一个文件。
雨声。林素恩平静到近乎危险的叙述。那些关于“声音结石”的比喻。
“它们在身体里堆积、硬化...永远磨不完。”
朴智雅的手不自觉地移向自己的喉咙。在唱《蚀》最撕裂的那段副歌时,她确实感觉到某种物理性的阻塞感——不是声带疲劳,而是更深层的、仿佛有实体存在于气管与食道交界处的异物感。当时她以为是心理作用,但现在...
她按下录音键,对着麦克风轻轻哼唱一个长音。不是旋律,只是声音的存在性测试。监听耳机里,她的声音听起来干燥、脆弱,在某个特定音区有明显的颗粒感,像是声带表面覆盖了一层细沙。
“结石。”她低声说。
门被推开,尹世宪走进来,手里拿着一个平板电脑。他看了一眼朴智雅面前的设备屏幕,上面显示着声波分析界面。
“在检查自己的声音?”他问,语气平静。
朴智雅摘下耳机:“只是想确认...某些感觉。”
尹世宪走到她身边,调出她刚才录音的频谱图。他放大中频区域,指着一处微小的、不规则的波动:“这里。你的第二共振峰有异常衰减。最近喉咙有不舒服吗?”
“没有疼痛。只是...感觉有什么东西在那里。”朴智雅犹豫了一下,“像是有时候说话或唱歌前,需要先‘绕过’什么障碍。”
尹世宪沉默地观察着频谱,手指在平板上滑动,调出另一份数据。那是《蚀》表演时的实时声学分析。
“看这里,”他指着表演进行到三分之二处的一个峰值,“你的基频在这里突然下降了17赫兹,但泛音结构反而变得更加复杂。在声乐医学上,这通常是声带疲劳或轻微水肿的表现。但在你这里...”
他放大那个区域,复杂的泛音网络在屏幕上展开,像是某种深海生物的神经结构。
“这些额外谐波不是噪音,它们是有序的。”尹世宪的声音里带着专业性的兴奋,“它们形成了一个近乎完美的分形结构。这不是病理表现,而是...某种声带的极限使用,创造出了常规发声机制无法产生的音色。”
朴智雅盯着那复杂的图形:“林素恩的录音里也有类似的东西。她在探索如何用‘不完美’创造新的表达可能。”
尹世宪关掉屏幕,转身面对她:“那么,关于‘起源’,你的想法是什么?”
这个问题终于还是来了。
朴智雅深吸一口气:“我昨晚一直在想...我的声音到底从哪里开始。是从我第一次在幼儿园唱歌?从我开始接受正规声乐训练?从《蚀》的舞台?还是从...我听到林素恩录音的那一刻?”
“答案呢?”
“没有单一的起点。”朴智雅慢慢地说,每个字都像是从深处挖掘出来,“声音是层积的。像地质层。每一次经历,每一次聆听,每一次尝试,都在声音里留下了一层。有些层很厚,有些很薄。有些层后来被覆盖了,但它们还在那里,影响着整个结构。”
尹世宪点点头,示意她继续。
“林素恩的录音...就像是突然发现我的声音地质层里,有一层不属于我的记忆。但它的频率、它的质地,又和我的某些层产生了共振。”朴智雅的手无意识地按在喉咙上,“那些‘结石’...也许不是病理性的,而是这些声音层在压力下结晶化的产物。无法被代谢、无法被消化的声音记忆。”
控制室里陷入沉默。窗外的雨声被双层玻璃隔绝,只剩下设备底噪营造出的绝对安静。
“很有趣的比喻。”尹世宪终于开口,“但如果‘结石’是真实存在的——不是比喻,而是物理性的声带变化——你会怎么做?继续用它来创造新的音色?还是想办法‘治疗’它?”
朴智雅没有立刻回答。她想起林素恩最后那段录音里那种平静的绝望,想起她说“也许有一天,我会找到一种方式,把这些结石整个取出来”。
“我不想取出来。”她听见自己说,“即使它让我疼痛,即使它限制了我的音域,即使它在医学上是一种‘病变’...但它是我的。是我声音的一部分。是我经历过的一切在身体里留下的印记。”
她抬起头,直视尹世宪:“我想在第三轮,就用这个声音——带着结石的声音,带着所有历史层的声音——去探索‘起源’。不是寻找一个纯净的起点,而是承认声音从一开始就是不纯粹的、携带历史的、有重量的。”
尹世宪的眼镜片反射着屏幕的冷光,看不清他的眼神。但当他开口时,声音里有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