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70章 岩北县(3/3)
来,吹动桌上那份尚未拆封的《岩阳市2024年度政府投资项目计划(草案)》。纸页哗啦作响,像一群振翅欲飞的黑鸟。方弘毅伸手按住它,指尖用力,将纸张边缘压出一道清晰的折痕。这道折痕,从此将贯穿整份计划。也将贯穿他此后在岩阳的每一天。下午三点,方弘毅接到通知,参加市政府党组理论学习中心组扩大会。会议议题是“深入学习贯彻中央关于深化财税体制改革的最新精神”。参会人员除党组成员外,还有各相关职能部门主要负责人。方弘毅走进会议室时,佟晓东已坐在首位左侧第二个位置,西装笔挺,面色沉静,正低头翻看一份文件。见方弘毅进来,他抬眼一笑,那笑容温煦如春风,仿佛清晨那通电话从未发生过。方弘毅点头致意,落座于右侧末席。会议开始前五分钟,财政局局长马国栋匆匆入内,额角沁着细汗,衣领微微歪斜。他朝佟晓东投去一瞥,嘴唇翕动似有话说,却被佟晓东一个极轻微的摇头动作止住。方弘毅垂眸,假装整理袖扣。他看见马国栋右手小指,正无意识地、一下一下敲击着公文包搭扣。那是摩尔斯电码里的“SoS”。三短、三长、三短。他曾在江台反腐败警示教育片里见过这个动作——一名落马财政干部,在最后一次接受谈话前,用指甲敲击桌面,向门外监听的同事发出最后警告。方弘毅不动声色,将左手搭在膝头,食指与中指并拢,轻轻点了三下。不是回应。是确认。会议开始。周鑫明主持,讲话四十分钟,句句切中要害,偏偏避开了所有敏感词。讲到“强化财政资金全过程监管”时,他目光扫过佟晓东,又掠过方弘毅,最后落在马国栋脸上,意味深长地停顿了整整两秒。散会时,方弘毅故意落在最后。出门前,他侧身对马国栋笑了笑:“马局,回头有空,我想请教下咱们市财政信息化建设的情况。”马国栋脸色微变,随即堆起笑容:“方市长客气,随时欢迎!”方弘毅点点头,转身离去。走廊尽头,安兴学抱着一摞材料迎面走来,与方弘毅擦肩而过时,忽然压低声音:“方市长,听说您老家是陆北南部的?”方弘毅脚步不停,只淡淡回了一句:“安局记错了,我是北岭人。”安兴学眼中精光一闪,旋即哈哈一笑:“哦?那倒是我记混了——北岭山高水长,好地方!”方弘毅没接话,加快脚步走向电梯。电梯门合上前,他透过金属反光,看见安兴学站在原地没动,正掏出手机,飞快按下一串号码。方弘毅按下负一层键。地下车库。他要去见一个人。一个不该出现在这里,却必须出现在这里的人。车库里光线昏暗,只有应急灯投下惨绿光晕。方弘毅停在一辆不起眼的黑色帕萨特旁,拉开车门。后座上,于瑞一正在翻看一份泛黄的旧报纸。“方市长来了。”他头也不抬,“坐。”方弘毅关门,反锁。于瑞一这才抬起脸,镜片后的目光锐利如刀:“你知道我为什么选这儿见面?”方弘毅系好安全带:“因为这里没有监控。”“错。”于瑞一合上报纸,露出里面一张泛黄的合影——照片上,年轻的周鑫明站在中间,左右分别是佟晓东和一个面容模糊的男人。“因为这里,二十年前,是岩阳市第一座地下停车场奠基仪式现场。”他指着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2004年6月17日,时任常务副市长周鑫明,副市长佟晓东,及市城建投资公司总经理……陈默。”方弘毅瞳孔骤缩。陈默?国库科副科长?于瑞一冷笑:“你以为他今年四十八岁?不,他今年五十六。户口本上改过两次年龄,第一次是2001年,第二次是2018年。他在岩阳的根,比佟晓东还深。”方弘毅沉默良久,忽然问道:“你到底是谁?”于瑞一摘下眼镜,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我不是谁。我只是个……还没死透的老账本。”他重新戴上眼镜,镜片映着幽绿灯光,像两簇鬼火:“方市长,你真以为周鑫明是来帮你打佟晓东的?”“不。”“他是来借你的手,把陈默从财政局的地底下,一寸一寸,挖出来。”方弘毅喉结滚动了一下。于瑞一将那张照片推到他面前,指尖重重点在陈默脸上:“这个人,才是岩阳真正的‘钱袋子’。”“而你,”“是唯一能打开这个袋子的钥匙。”车库深处,一辆运渣车轰鸣驶过,震得车窗嗡嗡作响。方弘毅望着照片上陈默模糊却桀骜的笑容,忽然明白了什么。这场博弈,从来不止两个玩家。从他踏进岩阳市大门那一刻起,就早已有人,在黑暗里,默默转动了第一枚齿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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