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想起当年魏严当权时,侯府的压抑,清玄山的火光,黑风林的雪夜,那些痛苦的记忆仍在,却不再尖锐。
让眼前人安稳度日,让孤独者有暖可依,让孩子们的笑声能漫过街巷,才是对逝去之人最好的告慰——父亲若在,定会赞许她的选择;母亲若在,定会为她绣一盏新的玉兰灯;霄昀若在,定会举着兔子灯,笑着喊她“阿姐,你做得真好。”
这年上元,“暖灯小筑”里满是欢闹。
孩子们早早便换上了新做的布衫,布料是陆纤纤挑的粗布,却柔软耐穿,颜色多是浅蓝、浅粉,是孩子们喜欢的亮色。
他们提着亲手扎的花灯在院里跑着,阿禾的兔子灯耳朵歪了一边,却跑得最快,灯影在地面上晃荡,像一只蹦跳的兔子。
阿蛮的荷花灯掉了一片花瓣,仍举着到处炫耀,嘴里念叨着“这是纤姐姐教我做的。”
还有个叫阿树的孩子,扎了盏走马灯,灯里画着《牛郎织女》,转起来人影晃晃悠悠,烛光透过画纸,投在墙上,像一场流动的皮影戏。
烛火在灯罩里跳着,橘黄色的光晕温柔,将每个人的笑靥都映得暖融融的,连院里的玉兰树都似被染上了暖意,枝桠上的花苞仿佛都要提前绽放。
陆纤纤立在廊下,身上穿着件素色襦裙,裙摆绣着半朵玉兰,针脚细密,是她照着母亲的绣帕绣的,花瓣的边缘泛着淡淡的粉色,像初绽的玉兰。
手中提着盏新扎的荷花灯,灯面是她亲手绘的——墨荷梗舒展遒劲,墨色浓淡相宜,像父亲当年教她画的墨竹。
粉瓣晕着胭脂渐变,从浅粉到深绯,边缘描了圈细金线,在烛火映照下泛着细碎的光,竟与当年父亲送她的那盏有七分相似,连灯芯燃着的暖光都如出一辙,映在她的眼底,漾着温柔的涟漪,像江南的水,波澜不惊。
阿禾跑过来,额头沁着薄汗,汗珠晶莹,顺着脸颊滑落,喘气声细细的,举着块用糖稀捏的兔子灯糖人,糖丝还黏在指尖,亮晶晶的,像缠在灯穗上的丝线。“纤姐姐,阿蛮按你教的样子捏的!你看像不像霄昀哥哥?”
陆纤纤接过糖人,指尖触到温热的糖稀,带着甜腻的香气,像当年霄昀递来的桂花糖。
忽然想起宣和十八年那个上元,霄昀也是这样跑过来,额角沾着桃花瓣,粉白的花瓣落在汗湿的皮肤上,递来的糖人也是这般温热甜腻,连糖丝黏在指尖的拉扯感都一模一样。
她低头咬了口糖,甜意从舌尖漫开,带着糖稀特有的绵密,随即又泛起一丝微涩,那是思念的味道。
眼泪在眼眶里打转,却没有落下,只是顺着脸颊滑落,滴在糖人上,融成一小片甜痕。
她望着糖人上歪歪扭扭的兔子耳朵,仿佛又看到了陆霄昀举着兔子灯时的笑脸,眼里盛着星光,嘴角的弧度温柔,声音清亮:“阿姐,吃糖!”
原来那些逝去的人从未真正走远,他们的温暖都化作了她手中的灯、身边叽叽喳喳的孩童、巷里漫着的烟火气,在岁月里静静流淌,从未断绝,像江南的水,生生不息。
夜深了,孩子们睡熟后,院里恢复了寂静,只有桂树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晃动,沙沙作响,像母亲哼着的童谣。
陆纤纤坐在院里的石凳上,石桌冰凉,带着夜露的寒气,透过薄薄的衣衫,沁入肌肤。
她从怀中取出两样东西:一样是那盏焦黑的兔子灯残骸,竹骨缠满细细的丝线,颜色已泛旧,绒布浸着岁月的痕迹,边角磨损严重,却承载着她所有的爱与痛。
一样是盏新扎的玉兰灯,绢面洁白如雪,上面绣着半朵玉兰,针脚细密,与她那方旧帕上的纹样完美重合,是她趁着孩子们睡熟后连夜绣成的,灯芯旁还缝了一小块碎布,是从母亲当年的绣帕上剪下的。
旧灯是过往的念想,藏着爱与痛的重量,是她走过黑暗的支撑。
新灯是当下的温暖,映着笑与盼的光亮,是她对未来的期许。
她将新灯放在石桌上,划亮一根火柴,火苗“嗤”地一声燃起,带着微弱的光与热。
点燃烛芯,橘黄色的小火苗跳了跳,随即稳定下来,暖黄的光晕透过绢面,在青砖上投下玉兰的影,影影绰绰,与记忆里母亲坐在窗边绣帕时,油灯投下的半朵玉兰影渐渐重叠,温柔得令人心悸,仿佛母亲就在眼前,坐在小马扎上,握着她的手,教她绣第一针玉兰。
风过桂树,金蕊飘落在她发间、肩头,带着清甜的香,落在石桌上的灯影里,漾起细碎的涟漪。
远处戏楼的胡琴声漫过街巷,拉的是《游园惊梦》里的片段,咿咿呀呀,温柔缠绵,与孩子们睡梦中的呓语交织在一起,有的孩子轻声喊着“糖糕”,有的喊着“纤姐姐”,有的喊着“兔子灯”,温柔得像一场不会醒来的美梦。
陆纤纤抬手接住一片飘落的桂瓣,指尖抚过花瓣上的纹路,细腻而清晰,像母亲绣帕上的针脚。
也就在这一瞬间,她忽然彻悟自己想活出的人生——不是轰轰烈烈、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