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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吧 > 落土的星星 > 第三十三章 张大爷说“裂缝里抽新枝”

第三十三章 张大爷说“裂缝里抽新枝”(2/2)

颗发黄的牙齿,眼角的皱纹像田垄一样舒展开来。

    “后来呢?”

    少年追问。

    “后来?”

    张大爷捡起一根玉米秆,在地上划拉,

    “我就偷偷去公社废弃的图书室,

    把人家不要的《代数》《物理》课本捡回来,

    晚上就着煤油灯啃。看不懂就画图,拿树枝在地上比划。

    有一回为了弄明白杠杆原理,我把家里的秤砣拆了,差点挨我爹一顿揍。

    再后来,队里打机井,人家技术员要三百块工钱,

    我照着书自己鼓捣,还真让我给弄成了。

    省下的钱给队里买了两头小猪崽,年底每家多分了两斤肉。”

    玉米叶子又一阵哗响,阳光从缝隙漏进来,在水面投下晃动的光斑。

    楚运欢盯着那些光斑,忽然觉得心里某个地方被轻轻戳了一下。

    他想起自己课本上那些密密麻麻的公式,

    想起考场上对着最后一道大题发呆时,窗外麻雀叽叽喳喳的嘲笑。

    “可现在……”

    少年抠着指缝里的泥巴,

    “高考题越来越活,我连题都读不懂。”

    张大爷忽然站起身,朝水塘对面努努嘴:

    “看见那棵歪脖子枣树没?”

    楚运欢顺着望去,一棵碗口粗的枣树斜斜长在水边,

    树干上布满裂痕,却结满了青枣。

    “三十年前,它被雷劈成那样,我原以为活不成了。”

    张大爷走过去,拍了拍树干,

    “可它偏从裂缝里抽新枝,根须扎到水塘里,反倒比别的树结果多。”

    他摘下一颗青枣,在衣襟上蹭了蹭递给楚运欢,

    “尝尝,涩不涩?”

    楚运欢咬了一口,酸得眯起眼,却舍不得吐,慢慢嚼出了回甘。

    “人跟树一样。”

    张大爷的声音混着风声,

    “你以为自己偏科是道坎,其实是老天爷给你留的缝。我种了一辈子地,发现最孬的地反而能种出最甜的西瓜——因为它知道把劲往根上使。”

    他指着玉米地,

    “你看这些庄稼,太阳越毒,根扎得越深。”

    日头西斜时,两人终于推着手推车过了坡。

    张大爷执意要给楚运欢塞两个南瓜,少年推让不过,怀里抱着沉甸甸的瓜,忽然想起什么:

    “大爷,您那杠杆机井……后来呢?”

    “早锈喽!”

    张大爷哈哈大笑,

    “不过队里那口井现在还在用,

    娃娃们放学都去那打水,都说‘张爷爷井’比自来水甜。”

    他冲楚运欢眨眨眼,

    “明年高考,你要是还栽在数理化上,就回来帮我改良井轱辘,保准比做题有意思。”

    傍晚的霞光把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楚运欢回到家,母亲正在灶台前忙活,看见他怀里的南瓜,惊讶地张了张嘴。

    少年把南瓜放在灶台上,忽然从兜里掏出张皱巴巴的纸——

    是张大爷用玉米秆皮缠着的,上头歪歪扭扭写着几道杠杆公式,末尾还有行小字:

    “实在想不明白,就画图。”

    母亲擦了擦手,轻声问:

    “今天……累不累?”

    楚运欢摇摇头,舀了瓢水灌下去,

    冰凉的水顺着喉咙流到胃里,像那条藏在玉米地里的水塘。

    他抬头看见母亲鬓角新添的白发,在煤油灯下像撒了一层细盐,

    心里忽然涌起一股说不出的酸胀。

    夜里,楚运欢趴在炕沿,就着油灯看那几道公式。

    窗外蛐蛐叫得正欢,

    他拿树枝在地上画了个简易杠杆,一端放上南瓜,另一端压上秤砣——

    是老爹称猪崽用的那个。

    画着画着,他想起张大爷说的“裂缝里抽新枝”,

    想起歪脖子枣树酸涩的回甘,

    想起水塘里晃动的光斑。

    油灯芯爆了个灯花,楚运欢的影子投在土墙上,像一棵努力向上生长的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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