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现在倒有了点别的兴致。
他转过身,不紧不慢地朝着小公园里那张长椅走去。
悲凉的二胡声继续流淌。
在赫连走近时,并未有丝毫停顿或紊乱。
拉二胡的男人似乎完全沉浸在自己的音乐世界里,对外界的一切漠不关心。
只有当他感觉到有人停在自己面前,并且有轻微的纸张摩擦声响起时,运弓的手臂才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
赫连从口袋里摸出一张红色的百元纸币,弯下腰,轻轻放进了那只搪瓷碗里。
鲜红的票子在一堆灰扑扑的零钱中显得格外醒目。
【……富公哟,这么有钱,给一百哟!】
赫连:“……”
几乎是同时——
“噌……”
一声短促刺耳的噪音,代替了原本流畅的旋律。
二胡声戛然而止。
下一秒。
赫连还没直起身,就感到自己的大腿一紧。
那个刚才还沉浸在悲怆音乐中的“盲人艺术家”,此刻以一个与他“盲人”身份完全不符的敏捷速度,从长椅上滑跪下来,双手精准地抱住了赫连的一条腿。
【……他……他碰瓷啊!】
“好心人!菩萨!大善人!”
男人的声音瞬间拔高,声音里带着凄惨的哭腔。
与他刚才拉二胡时的平静判若两人。
他仰起脸,脸上的表情是十足十的可怜。
“您发发善心,收留我吧!”
“求求您了!我已经好多天没吃过一顿饱饭了!”
“您听听,我这肚子,咕咕叫得跟打雷似的!”
“我饿啊!真的好饿啊!”
他一边说,一边还把脸往赫连腿上蹭了蹭。
【……】
赫连斜眼盯着这位盲人艺术家。
首先,他没有听到这人肚子咕咕叫的声音。
他只听到了这人中气十足的喊声。
不像是没吃饱饭的样子。
其次,这位吃不饱饭的盲人艺术家体型实在过于庞大了。
即使跪在地上,也能看出他身材极为高大,骨架宽阔。
藏在旧褂子下的身躯隐隐透出结实饱满的线条。
这是吃不饱饭的人?
他和这位盲人艺术家到底谁吃不饱饭啊?
赫连低下头,金色的眸子平静地注视着这个抱着自己腿声泪俱下的高大男人,陷入了短暂的沉默。
好浮夸的演技!
“盲人艺术家”见赫连没反应,哭诉得更加卖力:
“我从小眼睛就不好,爹妈走得早,孤苦伶仃一个人,学点手艺混口饭吃……”
“这世道艰难啊!”
“好人您一看就是面善心慈的大贵人,可怜可怜我吧!”
“给口饭吃,让我干啥都行!我力气大,能干活!”
他的声音洪亮,感情充沛,很快就吸引了周围行人的注意。
人们开始驻足围观,指指点点,窃窃私语
“哎哟,这盲人真可怜……”
“这么大个子,眼睛看不见,是难啊!”
“那小伙子穿着打扮挺讲究的,看样子是有钱人,帮帮人家呗!”
“不会是骗子吧?现在装可怜要钱的多了!”
“看着不像假的,他经常在这儿拉二胡,拉得真好,是真本事!”
“……”
议论声纷纷扰扰,目光越来越多地聚焦在赫连和紧抱着他腿不放的男人身上。
【……他道德绑架你啊】
赫连的目光从那张被墨镜遮住大半的脸上扫过,又掠过周围越来越多看热闹的人群。
他几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他点了点头,松口:“行。走吧。”
“盲人艺术家”的哭诉声瞬间止住。
他抬起头,墨镜似乎朝着赫连的方向望了一下。
虽然看不见眼神,但那种得逞的意味几乎要透过镜片溢出来。
很欠揍啊。
赫连想。
“盲人艺术家”利索地松开抱着赫连腿的手,动作迅捷地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并不存在的灰尘。
“哎!”
“谢谢恩人!谢谢恩人!”
“您真是活菩萨转世!”
他嘴里不停地道谢,手上动作也不慢。
他飞快地将那把旧二胡装进一个同样破旧的蓝布套子里,又将搪瓷碗里的钱一把抓起塞进褂子内兜,碗随意地塞进布套旁边的口袋。
转眼间,他就收拾好了全部家当。
他脸上露出一个憨厚又讨好的笑容:
“恩人,咱们去哪儿?”
“我……我眼睛不好,您多担待,带着我点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