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个人里,有一个没能救回来。
五号床。
一个姓张的战士,二十三岁,山东人。
他是最后一批送来的伤员,到医院的时候已经高烧五天了。弹片嵌在右肩里没取出来,伤口早就烂透了,感染已经扩散到了血液里。
败血症。
何莫修看到他的第一眼就知道,希望不大。
但他还是打了针。
第一针下去,体温没有变化。
第二针,还是没有。
何莫修加大了剂量。
第三针。
第四针。
张战士的体温始终在四十一度以上,像是一堵怎么都推不倒的墙。
感染已经深入骨髓,青霉素在血液里和细菌赛跑,但它晚到了太久。细菌已经占领了每一寸阵地,筑起了坚固的防线。
药液不是万能的。
它能杀菌,但杀不了已经被细菌摧毁的器官。
第二天夜里,张战士走了。
走的时候很安静。
没有挣扎,没有喊叫。
值班的护士发现的时候,他已经没了呼吸,脸上的表情很平静,像是睡着了。
他的枕头底下压着一封没写完的信,是给家里的。
信上只写了两行字:娘,儿子在部队上挺好的,吃得饱穿得暖。等打完了鬼子......
后面的字没有了。
护士小孙把那封信交给何莫修的时候,手一直在抖。
何莫修接过信,看了一遍。
然后折好,放进了张战士的病历本里。
他拿起钢笔,在病历本的最后一页写下了最终记录。
死亡原因:严重败血症,多器官感染,药物介入过晚。
钢笔尖在纸上停了很久。
墨水洇开了一小块。
何莫修盯着那块墨迹,一动不动。
窑洞里很安静,只有油灯的火苗偶尔跳动一下,发出细微的噼啪声。
苏勇不知道什么时候来的,就站在他身后。
沉默了一阵。
然后拍了拍他的肩膀。
已经救回来十一个了。苏勇的声音很低,但很稳,搁在一个礼拜前,这十二个人一个都活不了。
何莫修没说话。
他把病历本合上,连同那封没写完的信一起,放进了抽屉里。
他知道苏勇说的是事实。
十二个人,救回来十一个。
放在这个年代,放在这个条件下,这个数字已经是奇迹了。任何一个医学专家看到这组数据,都会激动得睡不着觉。
但何莫修睡不着觉的原因不是激动。
是那个没救回来的。
如果产量能再快一些。
如果自己能再早一天把药做出来。
如果张战士能早两天送到医院。
那他或许还有救。
这种念头很危险。
它会像虫子一样钻进脑子里,一点一点啃噬一个人的理智。让你觉得自己做得不够好,让你觉得每一个失去的生命都是你的责任。
何莫修见过太多被这种念头压垮的医生。
在他穿越前的那个时代,这叫职业倦怠,叫道德损伤。
但在1940年的太行山里,没有人会用这些词。
这里的人只会说一句话:接着干。
何莫修把愧疚压进心底最深的地方。
压得很实,不留缝隙。
然后转身,走回了实验室。
他还有更多的药要做。
张战士的命他没能救回来。
但下一个张战士,下下一个张战士,他要让他们都活着回家。
——
消息是瞒不住的。
先是医院里的伤员们口口相传。
小刘是第一个到处嚷嚷的。他那条差点截掉的左腿现在已经能下地了,虽然还一瘸一拐的,但不妨碍他拄着根树枝满院子转悠,逢人就撩起裤腿给人看伤口。
看见没?就这个伤,老周大夫都说要锯腿了,结果打了几针那个药,好了!全好了!
旁边的人问:啥药啊?
不知道叫啥,反正是何先生配的,神了!
然后是护理员、担架队、炊事班。
炊事班的老李头给医院送饭的时候,亲眼看见七号床的老赵坐起来吃了三个窝窝头。
老李头当场就愣了。
他清楚地记得,五天前他来送饭的时候,老赵躺在床上跟个死人似的,脸色蜡黄,气若游丝,饭都喂不进去。
五天。
就五天。
老李头回去以后,当天晚上就把这事儿跟炊事班的人说了。第二天,全旅的炊事班都知道了。
再然后是各个营连的通信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