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告中引经据典,痛陈偏远地区教师工作压力巨大,急需专业的心理疏导,以防止职业倦怠和心理问题的发生。
而他的基金会,愿意无偿提供所有资源。
这份“充满正能量”的提案,很快便得到了批复。
一周后,一支由资深心理咨询师组成的团队进驻了当地。
他们没有大张旗鼓,只是在社区中心和学校里设立了几个安静的“谈心室”。
每一个被上级“约谈”过的教师,都会接到一张通知,邀请他们前来接受一次免费的“压力疏导咨询”。
咨询过程温和而专业,绝口不提任何敏感词汇,只聊工作压力、家庭琐事。
但在每一次会谈的最后,当咨询师为对方递上一杯温热的清茶时,都会用一种近乎耳语的、充满安全感的声线,轻声问道:
“最近有没有哪句话,您想说,但没敢说?”
这是一个无法拒绝的温柔陷阱。
在密闭、安全、被充分共情的空间里,面对一个绝不会批判自己的倾听者,那杯茶的温度仿佛能融化心中最坚固的冰层。
第一个老师沉默了足足五分钟,然后用蚊子般的声音提到了“那个叫张慧的女孩”。
第二个社区工作者在连续说了三个“没什么”之后,突然崩溃大哭,断断续续地复述了自己是如何被要求去“引导”居民不要乱说话。
一周之内,七名被约谈者,都在这个情境下,主动吐露了与“张慧事件”相关的压抑和恐惧。
咨询师们恪守职业道德,没有留下任何录音证据。
但在他们提交给基金会总部的加密咨询报告中,这七份报告的结尾,都出现了一句相同的诊断结论:“存在显着的表达压抑倾向,建议持续关注。”
在林景深的系统后台,这个特定的结论短语,是一个被预设好的触发器。
当第七份报告上传完毕,系统警报被自动触发。
一份标记为“高风险舆情预警”的内部文件被瞬间生成,并自动归档。
文件内容很简单:在同一区域,短时间内,连续出现多例因不可抗力导致的群体性表达压抑现象。
林景深看着屏幕上闪烁的红点,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他没有制造证据,他只是让这台精密的维稳机器,自己记录下了它碾压过的痕迹。
顾承宇走进那间装潢考究的评审会会场时,主办方的负责人特意将他拉到一旁,笑容可掬却意有所指地强调:“顾教授,我们今天的主题是‘心理健康标准化’,一些……嗯,还在调查中的个案,为了避免干扰,咱们就先不讨论了,您看可以吗?”
“明白。”顾承宇点头微笑,仿佛一个再配合不过的与会专家。
他确实没有提“织光”,没有提任何个案。
轮到他发言时,他打开的PPT标题也十分“标准”——《基层心理服务满意度调查报告》。
“各位专家,各位领导,下午好。我今天分享的,是一些纯粹的数据。”他扶了扶眼镜,语气平淡如水,“这份报告的数据,来源于我们‘种子计划’合作院校的三千份学生匿名调研问卷。”
他按动翻页器,一张巨大的饼状图出现在屏幕上。
“我们设置了一个问题:在你接受过的心理评估或辅导中,你感觉评估方更关注以下哪一点?”顾承宇的声音清晰地回荡在安静的会场里,“选项A:你是否真的痛苦。选项B:你是否愿意配合。各位请看大屏幕,选择B的受访者,占比是78%。”
会场里响起一阵轻微的骚动。
顾承宇没有理会,他直视着坐在第一排的几位主要负责人,缓缓地,一字一顿地提出了一个问题:“我想请教各位,我们建立心理健康服务体系的初衷,究竟是在治疗人类共通的情绪,还是在筛选我们需要的顺从者?”
一瞬间,整个会场死一般的寂静。
那78%的数字,像一个巨大的耳光,无声地扇在“标准化”三个字上。
主持人脸色煞白,他几乎是扑向讲台,想尽快结束这个话题。
他慌乱地去按顾承宇的翻页器,想要直接跳到“致谢”页面。
然而,忙中出错,他多按了一下。
投影屏幕猛地一闪,切换到了PPT的附录页。
那一页,没有图表,没有标题,只有一整面密密麻麻的文字,像一片由代码和词汇组成的黑色森林,瞬间攫住了所有人的目光。
那是——“被拦截录音关键词统计表”。
“姐姐”、“后悔”、“不是我自愿的”、“救救我”、“他们说这是治疗”、“北山”、“光圈”、“骗局”……成百上千个被系统从无数哭喊和求救中剥离出来的词汇,被冷冰冰地陈列在那里,组成了一幅沉默而狰狞的画卷。
主持人彻底僵住了,会场里,响起一片倒吸冷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