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八个顾客分散在沙盘周围，有的一家三口，有的小两口，还有个穿着貂皮大衣的中年女人，正端着售楼小姐递来的纸杯，仰着头看墙上巨大的户型图。两个销售顾问围着她，一个拿着激光笔在沙盘上比划，另一个捧着计算器噼里啪啦地按。
“姐您看这个户型，一百三十八平，南北通透，明厨明卫，这在整个省城都找不着第二家……”
气氛是喜庆的、热闹的、红火的，一切都向着大年三十奔去。
然后陆娇娇来了。
她左手拎着油壶，壶里的液体随着她走路的节奏一晃一晃，淡黄色，透着光。右手拿着一个巴掌大的数码相机——就是她跟李耀辉春天去公园照相用的那个，这机子好久没用了，昨晚上她坐床上重新琢磨半天，充了一夜的电。她走进售楼处大门的时候，顺手按下了相机上的录像按钮，红灯亮起，镜头对准了前方。
售楼处门口的保安最先看见她。
不是因为她拎着油壶——那会儿还没人注意那个——而是因为她走路的架势。她直直地走进来，不看沙盘，不看户型图，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前台，脚步又快又硬，像是踩着弹簧。
“哎，女士，女士——”保安迎上去，“您看房吗？”
陆娇娇没理他。
她穿过门廊，走进售楼大厅，站在了正中间。脚下的地砖是进口大理石，光可鉴人，头顶的水晶灯明晃晃地照着，音响里的《好运来》刚好唱到“愿善良的人们天天好运来——”
陆娇娇举起相机，镜头扫过沙盘，扫过那些衣着体面的顾客，扫过那两个贴春联的小姑娘，扫过墙上的巨幅广告——“锦苑，城市精英的第一居所”。
然后她开口了。
“都别看了！”
她的声音又尖又利，像一把刀划开了绸缎，一下子把所有声音都切断了。音响里的《好运来》还在唱，但所有人的目光都转了过来——顾客、销售、保安、前台，齐刷刷地看向她。
“我今天是来讨公道的！”陆娇娇把手里的油壶往地上一墩，“砰”的一声，那声音闷闷的，却震得人心里一颤。“锦苑，黑心开发商！吞了我的血汗钱，房子不给，钱也不退！”
前台的姑娘愣住了，手里拿着的话筒啪嗒掉在桌上。
一个穿着深色西装的男销售最先反应过来，快步走过来，脸上的笑容还挂着，但已经僵了：“女士，您有什么事咱们可以到办公室谈，您别在这儿——”
“别过来！”陆娇娇猛地举起油壶，拧开了盖子。
那股气味——浓烈的、刺鼻的、让人脑子一懵的汽油味——瞬间弥漫开来。站在最近的几个顾客下意识地往后退了两步，那个穿貂皮大衣的中年女人尖叫了一声“哎呀！妈呀！”手里的纸杯“啪”地掉在地上，茶水溅了一地。
“汽油！”有人喊了一声。
男销售的脸一下子白了，他停住脚步，两只手举在半空，像是投降，又像是在安抚：“女士，女士您冷静，您有什么诉求咱们慢慢谈——”
“我冷静得很！”陆娇娇一手举着相机，一手拎着油壶，声音反而低了下来，低得发沉，“我就是太冷静了才来的。你们那个合同，霸王条款！我交了二十万首付，房子我没住一天，你们凭什么扣我十五个点？凭什么？”
她说着，把相机对准了那个男销售的脸。红灯亮着，一闪一闪。
“我现在就录着像呢，你们谁过来抢我就把汽油浇身上。我今天来了就没打算好好地走。你们不把我的血汗钱还给我，我就死在这儿！”
售楼大厅里安静了三秒钟。那三秒钟里，只有《好运来》还在不识趣地唱着——“好运来，祝你好运来……”
一个机灵的小个子销售姑娘转身就跑，高跟鞋在大理石地砖上敲出一连串急促的“哒哒哒”，她跑进后台，抓起桌上的电话就拨。
“王经理！王经理你快来！售楼处出事了！有个女的，拎了一壶汽油——”
她说话的声音都在发抖。
前台另一个姑娘已经开始拨110，手指按在“1”上还没按下去，就被那个男销售一把按住了。他冲她使了个眼色——先别报警，报了警事儿就大了，这个节点，这个时间。
后台的电话一个接一个地打出去。
第一个电话打给了售楼处经理王建平。王建平正在城东的家里贴对联，接到电话的时候手里还捏着个“福”字，听完之后“福”字掉在了地上。他愣了两秒钟，然后抓起车钥匙就往外跑，一边跑一边打第二个电话。
第二个电话打给了锦苑项目的营销总监刘总。刘总正在回老家的高速上，车已经开出去两百多公里了。电话响了半天才接，听完之后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话：“我掉头，你先稳住她，千万别报警，别刺激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