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素白的丧服,腰间系着麻绳,脸上没有表情,但眼神沉得像一潭深水。
旁边,萧瑀捧着祭文,须发皆白,老泪纵横。
他是杨侑的外祖父,按礼该避嫌,但他坚持要来:
“侑儿无父无母,我这个外祖父再不送他,他路上太孤单了。”
无面站在人群边缘,依旧蒙着面,看不清表情。
但他今天也换了白衣,腰间挂着白布条——这是他第一次在公开场合不以“神秘人”形象出现。
据说昨晚,他在白鹭寺的密室里,对着杨广的画像,跪了一夜。
灵车启动,缓缓向景山行去。
沿途,百姓们站在道旁,默默地看着。
有人认出那是皇帝的灵车,跪了下来。
有人想起杨侑在位时减免赋税的恩德,哭出声来。
有人只是看着,眼神复杂。
他们听说过大周皇帝萧瑾毒杀孙子的传闻,听说过杨子灿带兵北上的消息,听说过杨侑的衣冠冢要埋在祖父身边。
各种消息,各种情绪,在这一刻汇聚。
不知是谁起的头,有人开始喊:
“恭皇帝——走好——”
“恭皇帝——一路平安——”
喊声越来越多,越来越大,像潮水般涌向灵车。
杨子灿的眼眶,微微泛红。
他知道,这些百姓喊的不是皇帝,是他们心中那个“没有做错事却被害死的孩子”。
他们用这种方式,表达对大周皇帝萧瑾的抗议,表达对杨侑的同情,表达……对这个乱世的无奈。
灵车在景山脚下,停下。
上山的路,需要步行。
杨子灿亲自抬起灵柩——其实灵柩里是空的,只有杨侑穿过的一套衣服,和一缕从杨吉儿那里要来的头发。
真正的遗体,早就被大周皇帝萧瑾秘密处理了,至今下落不明。
但他抬得很稳,一步一步,向山上走去。
身后,萧瑀、无面,以及三十七个官员,也跟着抬。
山路陡峭,积雪未化。
每走一步,脚下就打滑。
但没有人停下。
半个时辰后,灵柩终于被抬到墓地。
墓穴已经挖好,坐北朝南,面向洛阳城的方向。
杨子灿亲手把灵柩放入墓穴,亲手撒下第一把土。
然后,是萧瑀,是无面,是百官。
一捧捧土,落在灵柩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萧瑀展开祭文,颤抖着念道:
“维天授元年,岁次庚子,十月癸卯朔,廿三日乙丑。太师萧瑀,谨以清酌庶羞之奠,昭告于大隋恭皇帝之灵前……”
祭文很长,讲了杨侑的生平,讲了杨侑的仁德,讲了杨侑被毒杀的冤屈,讲了拨乱反正的决心。
念到最后,萧瑀泣不成声:
“呜呼哀哉!伏惟尚飨!”
他把祭文投入火盆,火焰腾起,纸灰飘向天空。
杨子灿走上前,也掏出一张纸。
不是祭文,是一首诗。
他低声念道:
“紫微宫里月空明,
二十年来一梦惊。
若使黄泉见祖父,
应言孙儿未负名。”
诗很短,但所有人都听懂了。
紫微宫,杨侑住的地方。
月空明,人已逝。
二十年,杨侑死时刚好二十岁。
一梦惊,梦醒了,命没了。
最后两句,是对杨广说的:侑儿,到了那边见到祖父,记得告诉他——你没有辜负杨家的名号。
杨子灿念完,把诗也投入火盆。
火焰跳了跳,烧得更旺了。
葬礼的最后一项,是立碑。
石碑是事先刻好的,高三丈,宽八尺,厚二尺。
正面是“大隋恭皇帝侑之陵”八个大字,背面是杨侑的生平。
杨子灿、萧瑀、无面,三人一起扶起石碑,稳稳地安放在墓前。
然后,退后三步,跪下。
三跪,九叩。
身后,百官也跪下,跟着叩拜。
这一刻,没有人说话。
只有风声,呜咽着穿过山岗。
葬礼结束,已经是下午。
杨子灿站在墓前,久久不动。
萧瑀走过来,轻声道:
“子布,该回了。”
杨子灿点点头,但没动。
他看着墓碑,忽然说:
“萧相,你说,侑儿在天上,会原谅我们吗?”
萧瑀沉默片刻:
“他会的。他知道,我们已经尽力了。”
“尽力了……”
杨子灿苦笑:
“我们要是真的尽力,他就不会死。”
萧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