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王填表时,陈景辰注意到他的手指关节肿得厉害,问了句:“手咋了?”
“老毛病,风湿。”老王嘿嘿笑,“闲了半个月更严重了,还是干活舒坦,动起来就不疼了。”
太阳慢慢爬上山头,把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工人们排着队,哈出的白气在晨光里连成一片雾。陈景辰的体温枪举得胳膊都酸了,郑丽华要替他,他摇摇头:“我熟,快。”其实是怕漏掉什么——有个工人昨天喝了酒,今早体温可能偏高;还有个小伙子看着精神不振,得问问是不是不舒服。
中午轮到张建军来时,他非要把一筐鸡蛋塞给陈景辰:“自家鸡下的,不值钱。”陈景辰推不过,只好收下,转身就让郑丽华拿去食堂,中午给大家加个蛋羹。“陈工,你这登记表比医院的还细。”张建军填完表,看着上面的“紧急联系人”一栏,“连我儿媳妇的电话都要记?”
“万一有事,能最快联系到家人。”陈景辰想起疫情期间那个找不到家属的老人,心里有点发酸,“多写个号,安心。”
下午三点,登记得差不多了,陈景辰抱着表格回办公室整理,发现少了三份。他皱起眉回忆,忽然想起早上有个叫赵磊的年轻人,说身份证忘带了,回去取,到现在还没来。“我去找找。”郑丽华拿起外套就往外走。
“等等。”陈景辰叫住她,“我去吧,你把这些录入电脑。”他记得赵磊说家就在附近的赵家村,不算远。
村子里的雪还没化透,路不好走。陈景辰深一脚浅一脚地走着,军大衣的下摆沾了不少泥。路过村头的小卖部,老板娘探出头:“陈工?找赵磊啊?那小子在后面晒谷场呢,跟人打牌呢!”
晒谷场上,几个年轻人围坐在一起,赵磊正抓着牌喊得欢。见陈景辰来了,他手里的牌“啪”地掉在地上,脸瞬间红了:“陈工,我……”
“身份证带了吗?”陈景辰的声音很平静。
“带了带了。”赵磊手忙脚乱地掏身份证,“我这就跟你回去登记。”
“不急。”陈景辰捡起他掉在地上的牌,“玩完这把吧,玩痛快了,明天好干活。”他坐在谷堆上,看着远处的山。阳光正好,晒得人暖洋洋的,年轻人的笑闹声混着麻雀的叽叽喳喳,像首乱糟糟却热闹的歌。
赵磊反倒坐不住了,把牌一推:“不玩了,登记去。”
往回走时,赵磊闷声说:“陈工,我不是故意的,就是觉得登记太麻烦了。”
“我知道。”陈景辰踢着脚下的石子,“但你想想,要是因为少登个人,真出点事,对得起跟你一起干活的兄弟吗?”
赵磊没说话,脚步却快了不少。
第三天:安全绳上的重量
复工前的最后一天,陈景辰把重点放在了现场安全检查上。他带着安全员小王,从脚手架看到临边防护,从配电箱查到消防器材,每处都用粉笔做标记。
“脚手架的卡扣松了三个,”陈景辰在笔记本上画了个草图,“让架子工早上来拧紧,必须用扳手拧到底,不能用脚踹。”
“明白。”小王拿着扳手试了试,果然能拧动,脸有点红,“昨天检查时没注意。”
“不怪你,天冷,金属收缩,卡扣容易松。”陈景辰拍了拍他的肩膀,“咱们多跑两趟,总比出事强。”
走到边坡防护栏时,老李正在加固最后一根立柱。见陈景辰过来,他直起腰笑:“你看这强度,别说人,牛都撞不开。”
陈景辰用力晃了晃,防护栏纹丝不动。他忽然想起疫情期间,就是在这附近,大家蹲在雪地里吃盒饭,老李说他孙子满月,等解封了要请大家喝酒。“李叔,孙子满月酒别忘了请我。”
“忘不了!”老李笑得眼角堆起皱纹,“就等你这安全负责人点头呢。”
中午的阳光很暖,陈景辰坐在塔吊下的石头上,翻看最后的资料。工人登记表、健康承诺书、防疫物资清单、安全检查记录……每一页都写得整整齐齐,角角落落没有褶皱。郑丽华跑过来,手里拿着叠好的复工申请报告:“黎哥说签完字就能报上去了。”
陈景辰接过笔,笔尖悬在“负责人”一栏上方,忽然有点恍惚。这三天像打仗一样,他没好好吃过一顿饭,没睡过一个囫囵觉,此刻看着这一摞资料,忽然觉得它们有了重量——不是纸的重量,是几十号人的期盼和信任。
“签啊,景辰。”郑丽华催了一句。
他深吸一口气,在签名处落下自己的名字。笔尖划过纸页的声音,在风里格外清晰。
下午,审批下来了。黎伍伟在群里发了通知:“明日正式复工。”下面跟着一串“太好了”“收到”的回复,还有人发了庆祝的表情包。
陈景辰站在办公室的窗前,看着工人们在收拾宿舍,有人在晾被子,有人在调试工具,远处的搅拌机转了起来,发出“轰隆隆”的声响。夕阳把一切都染成了金红色,包括他指尖那点还没干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