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恬询问了一番章邯所在之地，便离开了行宫，他让随从先行回去军营，而他则是带着典庆去到了影密卫的据点。
此时，天色渐暗。
一间屋内烛火摇曳，章邯正俯首案前，审阅着密件。
听到脚步声，章邯抬头，只见一个下属领着两道身影缓缓而来。
见是蒙恬，他眼中闪过一丝讶异，随即起身迎了出去。
“蒙将军来访，有失远迎。”
蒙恬挥手，“章将军不必多礼。刚从陈大人那儿过来，有些事想问问你。”
章邯眼中精光一闪，屏退左右。
待殿门合拢，他抬手示意蒙恬落座，自己也重新坐下：“将军想问什么？”
蒙恬没有立刻回答，而是打量着案上堆积如山的密报，半晌才缓缓开口：“我去北境多年，北境虽苦寒，却也清净。
如今回来，总觉得这帝国中的空气，都带着一股子说不清的味道。”
章邯微微一笑，那笑容里带着几分了然，也藏着几分无奈：“将军是军中宿将，说话向来直来直去。不知您说的‘味道’，是指什么？”
“胡亥公子与中车府令赵高，走得很近？”蒙恬单刀直入。
章邯沉默片刻才缓缓说道：“将军既然问起，我也不瞒您。
胡亥公子确与赵大人关系密切，近两年更是频繁出入中车府令府邸。
朝中已有不少官员暗中投效，尤其是在将军您北征期间，赵高的罗网势力扩张极快。”
蒙恬眉头紧锁：“陛下可知？”
“陛下自然知道。但陛下对此并无明确表态，有时甚至会默许胡亥公子参与一些朝议。”
“那扶苏公子呢？我离开前，陛下对长公子寄予厚望，为何如今朝中风向似乎有变？”
章邯起身，走到窗边，望向外面深沉的夜色：“这正是问题的关键。扶苏公子仁德宽厚，深受儒家及一些老臣拥戴，但儒家的一些思想与陛下在治国理念上时有分歧。
尤其是对待六国遗民和诸子百家的态度上，公子主张怀柔，陛下则坚持强硬。”
听闻此言，蒙恬也沉默了下来，毕竟，儒家的影响力，他也清楚。
“那些叛逆呢？以陈大人的实力，要想将他们剿灭，应该不是难事，难道这也是陛下默许的？”
“至于陈雍大人与公子为何不全力追缴叛逆，将军可知，如今所谓的‘叛逆’，成分已经极为复杂？
其中不仅有六国贵族残余，还有被苛政所迫的百姓，甚至有一些原本忠于帝国，却因种种原因被逼上反抗的地方豪强。”
蒙恬神色凝重：“此话怎讲？”
章邯走回案前，抽出一份密报递给蒙恬：“将军请看。这是三个月前东海郡的奏报。
当地县令为凑足修驰道的劳工名额，强征农户，导致春耕无人，民怨沸腾。
一群农民杀了县尉，逃入山中，如今已被郡守列为‘叛逆’。”
“而这样的事情，近两年在各郡时有发生。影密卫曾密报陛下，但大多石沉大海。
陈雍大人与扶苏公子不是不想剿灭叛逆，而是他们明白，若根源不除，剿灭一波，又会有新的一波起来。
他们是在等待时机，推行变革。”
蒙恬放下密报，长叹一声：“我在北境时也听闻，徭役繁重，民夫死伤无数。但军令如山，我也只能执行。”
“这正是症结所在。”
章邯重新坐下，身体前倾，“将军，您可知赵高为何能迅速扩张势力？因为他和他的罗网，成了陛下推行强硬政策的利刃。
任何反对声音，任何办事不力的官员，都可能被罗网盯上。而胡亥公子，赞同的正是这种铁腕手段。”
“扶苏公子与陈雍大人则不同。他们试图在帝国律法与民生之间寻找平衡，但这需要时间，需要陛下支持，更需要朝中力量制衡赵高一派。”
然而现在，朝中老臣多被排挤，军方除了王翦老将军和您之外，大多保持中立或倒向赵高。”
蒙恬握紧了拳头：“王氏一族态度如何？”
“王贲将军镇守边关，很少过问朝政。王离年轻气盛，与胡亥公子走得很近。”章邯直言不讳。
“如今朝中，明确支持扶苏公子的，除了陈雍大人，就只有李斯丞相时而表态，但李斯更多是顺应陛下心意，立场并不坚定。”
殿内陷入了沉默，只有烛火噼啪作响。
良久，蒙恬沉声问道：“陛下的身体究竟如何？”
“一切安好……”
蒙恬目光微凝。
他想起陈雍的话，想起陛下这些年来越来越难以捉摸的性情，想起北境军中那些关于陛下身体不佳的流言。
“陛下究竟是在下一盘什么棋？……”
“陛下所下棋局，我等难以揣测，不过，这必然是一盘前所未有的棋局，它不仅关乎百姓，甚至，那些名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