泪水终于忍不住滑落,顺着脸颊砸在窗棂的木缝里。南宫的夜太冷了,泪珠刚碰到木头,便凝结成细小的冰碴,映着殿内孤灯的微光,像一颗透明的刺。萧桓望着那点冰碴,忽然想起三日前谢渊送来的《防务续议》—— 疏的末尾,谢渊用未受伤的右手补了一行小字:“臣闻陛下自囚南宫,实为苍生计,然国不可无君,待臣伤愈,便赴南宫请陛下回銮。” 那字迹比正文更轻,却更暖,像是怕触碰到他的愧疚,又像是在无声地支撑他。他那时看了,只让太监传了句 “谢太保安心养伤”,如今想来,那行小字里藏着多少体谅与期盼?
恍惚的场景彻底褪去,萧桓转身走到案前,孤灯的光落在谢渊的《拒南迁疏》上,纸页上的墨痕因岁月而有些发暗,却仍能看清疏尾那行小字:“臣闻元兴帝曾言‘宁为玉碎,不为瓦全’,臣愿效之。” 他伸手拿起奏疏,指尖轻轻拂过那行字,玄夜卫文勘房主事张启的话又在耳边响起 —— 张启昨日来呈《李嵩罪证录》时,顺带提了句:“陛下,这行字是谢太保在奉天殿议事结束后,回府连夜补写的,当时他已察觉李嵩、徐靖要构陷他,便提前留下此语明志。府里的书童说,那晚谢太保写了又改,改了又写,最后只留下这一句,说‘若日后真遭诬陷,便让陛下知道,臣从未忘过元兴帝的遗训’。”
“谢爱卿……” 萧桓的声音沙哑得像被砂纸磨过,他低头看着奏疏上歪扭却坚定的小字,泪水又一次模糊了视线,“朕当初若能信你多一点,若在李嵩说‘谢渊扣压军粮’时,肯让秦飞去通州查一查;若在徐靖递上‘谢渊通敌信函’时,肯让张启验一验墨痕(张启后来奏报,那信函的墨是瓦剌特有的狼毫墨,大吴官员从不用);若在安定门告急时,能早一日派援兵…… 你便不会受这么多苦,左臂也不会险些保不住,京师的百姓也不会多遭那三日的兵祸。”
他抬手摸向眼角,摸到一片湿冷,才惊觉自己又哭了。案几上还放着秦飞昨日递来的《谢渊平反奏疏》,萧桓伸手拿过,指尖拂过奏疏上的字迹 —— 秦飞的字向来工整,却在列举谢渊功绩时,有几处笔画微微颤抖。奏疏上写着 “一、拒南迁:德佑三年秋,瓦剌逼京师,李嵩等主迁,太保力谏,引祖制、陈民心,终定守策;二、守安定门:太保亲登城楼督战,七日未眠,身中三箭仍指挥士兵退敌,斩瓦剌将领二人;三、护百姓:令士兵开放粮仓赈济饥民,百姓愿编入民壮助守者达三千余人……” 每一条功绩下面,都附着具体的人证、物证 —— 有玄夜卫的勘验记录,有百姓的联名证词,还有边军将领的手书。萧桓看着这些,心中的愧疚像潮水般漫上来:这些事,谢渊从未在他面前邀过功,他甚至是在谢渊重伤后,才从秦飞的奏疏里知道,谢渊为了让士兵有粮吃,把自己的俸禄和家中积蓄都捐了出去,连夫人的首饰都当了,如今谢府的日子,还是靠旧部接济。
他将《拒南迁疏》贴在胸口,与怀中的血书靠在一起,仿佛这样能离谢渊近一点,能让这位仍在受苦的忠良感受到他迟来的悔意。孤灯的火苗晃了晃,投在墙上的影子忽长忽短,像谢渊在医帐中用右手翻防务图的身影,又像那些在京师破后流离失所的百姓。萧桓闭上眼睛,在心中默念:“谢爱卿,朕知道错了。明日秦飞会去医帐,朕已让他带话,待你伤愈,朕便亲自去西郊接你回朝,复任太保兼兵部尚书;李嵩、徐靖的罪证,张启已查得差不多了,等你回来,咱们便一起审他们,为你、为那些受苦的百姓讨个公道。”
窗外的寒风仍在呼啸,却吹不散殿内的暖意 —— 那暖意来自胸口的血书,来自谢渊未改的忠魂,更来自萧桓迟来却坚定的悔悟。他抬手擦去眼角的泪,将《谢渊平反奏疏》放在案几最显眼的位置,指尖在 “为谢渊涤清冤屈,复其太保之职,仍掌全国军政” 一行上重重按了按,像是在给自己立誓,也像是在向远在西郊的谢渊承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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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桓走到案前,将谢渊的《拒南迁疏》与《防务续议》小心翼翼地叠好,放进永熙帝手谕的夹层里,与血书放在一起。他知道,这三份文书,一份是列祖列宗的遗训,一份是忠良仍在的赤诚,一份是自己的忏悔,它们放在一起,既是对过去的告解,也是对未来的誓约。他想起秦飞说,谢渊的伤势已渐稳,再过半月便能拆去夹板,到时候便能亲自来南宫见他,商议清剿李嵩余党、整顿边防的事 —— 这一次,他绝不会再让谢渊独自承担。
他深吸一口气,走到窗前,再次望向南方的夜空 —— 那点属于谢渊医帐的微光,在厚重的乌云下愈发清晰,像黑暗中的一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