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少怀壮志,习兵法,承父志,守边土……” 林文的祭文继续读着,谢渊的目光却落在了供案上的环首刀上 —— 那是谢勉从宣府带回来的最后一样东西,刀身卷了七处刃口,刃尖还嵌着一点胡兵的皮肉残渣。他想起少年当年学刀的模样,总是笨手笨脚地被刀柄磨破手,却从不喊疼,只说 “父当年练刀也这样吗?” 他当时笑着点头,心里却疼得紧。如今这把刀静静地躺在供案上,再也没有少年的手握着它挥向敌阵了。听到 “力竭殉国,尸伏敌堆” 时,谢渊的喉结动了动,眼泪终于忍不住在眼眶里打转,却死死忍着没掉下来 —— 他是大吴太保,是三军统帅,不能在此时失态,可他也是失去儿子的父亲,这份疼,怎么忍得住?
奠酒时,谢渊端起那杯青梅酿,酒杯在他掌心微微晃动,澄黄的酒液沾在杯沿,像少年当年不小心洒在衣襟上的模样。他走到灵柩前,动作缓慢地将酒缓缓洒下,酒液落在棺下的素布上,晕开一片浅黄的痕迹,像一滴放大的眼泪,又像宣府西城门上未干的血。“儿守宣府,父守京师,父子共护大吴……” 他轻声念着谢勉绝笔信里的话,念到 “父子共护” 时,声音突然顿了一下,喉间的哽咽再也藏不住,“勉儿,你没失信,父也不会失信……” 他抬手摸了摸怀里 —— 那里揣着谢勉的绝笔信,信纸被他反复摩挲得有些发软,仿佛能感受到少年写这封信时,指尖的温度与力道。
祭文读罢,林文捧着祭文躬身行礼,声音比来时更显庄重:“太保,按《大吴礼制?丧仪篇》,家祭三香三奠毕,可暂封棺,以梓木盖覆,待陛下追赠诏旨下达后,再按五品官丧仪迁葬忠勇祠侧,与沈毅、卫峥诸忠烈为伴。”
谢渊没有立刻应声,而是走到灵位前,小心翼翼地将案上的 “死守边土” 血书绢帕轻轻放在灵位右侧,与环首刀、青瓷酒杯并列 —— 那是谢勉用命写下的誓言,是他作为父亲最珍贵的念想。他的指尖在灵位 “谢公勉” 三个字上轻轻拂过,动作轻柔得像在抚摸少年的头顶,“勉儿,先等等,父还得守着安定门,等击退了瓦剌,等陛下的诏旨来了,再送你去忠勇祠,那里都是像你一样的忠勇之士,你不会孤单。”
说完,他才转过身,对林文微微颔首,声音虽仍带着悲戚,却已恢复了几分太保的沉稳:“有劳林侍郎主持,便按礼制暂封棺吧。只是…… 棺盖轻些,别惊扰了他。” 林文躬身应道:“太保放心,臣省得。”
一旁的老管家早已备好棺盖,是与灵柩同料的梓木,打磨得光滑温润。两名礼部吏员上前,动作轻缓地将棺盖覆在灵柩上,没有用钉子固定 —— 按礼制,暂封棺只需盖覆,待迁葬时再正式封钉,也算是给逝者留一丝 “待归” 的念想。谢渊站在一旁,目光紧紧盯着棺盖,直到棺盖完全覆住灵柩,才缓缓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气 —— 像是在与儿子作别,又像是在给自己打气:安定门的烽火还没熄,他不能沉溺于悲伤,得赶紧回去,守住儿子用命护着的家国。
谢渊点点头,走到灵柩旁,最后一次抚上棺木,仿佛在与儿子告别:“勉儿,父得回安定门了,城头还有弟兄们等着,还有京师的百姓等着。你在这儿好好待着,父会守住京师,守住你用命换来的太平,等击退瓦剌,再来看你。”
他转身对秦飞道:“灵柩就托付给你和管家,务必照料好,某去去就回。” 秦飞躬身:“太保放心,臣定不负所托。”
管家想劝他多留片刻,递上一杯热茶:“太保,您刚回来,喝口茶再走吧?” 谢渊却摆摆手,抓起放在一旁的镇国剑,转身走出灵堂。门外的雪又下了起来,落在他的素袍上,很快积了薄薄一层,他却浑然不觉 —— 安定门的烽火还没熄,瓦剌还在窥伺,他不能耽于悲痛,勉儿在天有灵,也会希望他守住京师。
谢渊策马返回安定门时,夕阳已沉到地平线以下,城头的烽火早早燃起,橙红色的火光映在他的素袍上,像染上了一层血。京营卒见他回来,皆躬身行礼,眼神里满是敬佩 —— 他们都知道太保刚经历丧子之痛,却没多留片刻,第一时间返城督防,这份忠勇,让人心生敬畏。
岳谦(从二品,都督同知)迎上来,递过一件玄色披风:“太保,天凉,您换了素袍,当心着凉。瓦剌方才派游骑袭扰过,被咱们打退了,不过看他们的动静,明日或许会大举进攻。”
谢渊接过披风裹在身上,目光望向远处的瓦剌营帐,声音低沉:“士卒们的情况如何?粮饷还够吗?”
“陈侍郎调拨的粮饷午后到了一部分,勉强够明日用,就是士卒们太疲惫,有的已经两夜没合眼了。” 岳谦叹了口气,“方才还有卒子问,谢守备在宣府…… 是不是真的……”
谢渊点点头,走到城垛旁,对着城头的士卒们高声道:“弟兄们,某有一事告知 —— 某的儿子谢勉,在宣府西城门战死了。他死的时候,才二十一岁,身中五创,却仍挥刀斩敌,到最后一口气,还喊着‘守边土、护大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