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最底下。” 个瘸腿的小兵凑过来,裤腿卷着,露出化脓的伤口,“北元的马蹄…… 把他踩进砖缝里了。” 谢渊顺着小兵指的方向看去,尸堆底层的城砖裂开道缝,半截染血的玉佩从缝里露出来 —— 是他送岳峰的生辰礼,上面刻着 “同袍” 二字。
甲胄撞在砖地上的声响惊飞了檐下的乌鸦。谢渊 “咚” 地跪倒,膝盖砸在老赵那只缺指的手上,手骨的触感透过厚甲传来,硬得像块冰。他想撑着站起身,却发现双腿早已不听使唤,胸腔里像塞着团烧红的铁,烫得他喘不上气,只能死死攥着那本账册,指节白得发脆。
“我…… 来迟了……” 声音从牙缝里挤出来,混着呜咽,像被砂纸磨过的铁。周围的百姓突然都安静了,撒纸钱的手停在半空,哭泣声也低了下去,只有风卷着纸灰掠过尸堆,发出簌簌的响,像无数英灵在叹息。谢渊的额头抵着冰冷的砖地,甲胄的边缘硌得眉骨生疼,血珠顺着脸颊往下淌,滴在账册的 “粮” 字上,晕开小小的红。
亲卫们齐刷刷地跪倒,甲胄碰撞的脆响连成片,惊得远处的驼队扬起了头。谢渊望着尸堆里露出的那截玉佩,突然想起少年时与岳峰在演武场的约定:“他日若为国捐躯,必当同葬此关。” 如今关还在,人却已阴阳两隔,连块完整的尸首都凑不齐。
暮色渐浓时,谢渊亲手将岳峰的玉佩从砖缝里抠出来。玉佩上的 “同袍” 二字被血浸得发黑,却依旧能摸出深刻的刻痕。他把玉佩塞进账册的夹层,缓缓站起身,甲胄的关节发出咯吱的响,像头负重的老兽。
“传我将令。” 他的声音突然稳了下来,只是眼角的泪还在淌,“把弟兄们…… 都好好葬了。碑上不用刻名,只写‘忠魂’二字。” 风掀起他的战袍,露出里面磨破的衬里,那里还留着去年岳峰帮他缝补的针脚,密得像张网,却终究没能网住这场迟来的祭奠。
卷尾
《大吴史?德佑帝本纪》载:\"帝闻岳峰死事,命以王侯礼葬,亲临大同忠烈祠祭之,题 ' 忠贯日月 ' 四字。诏天下:凡镇刑司克扣边饷、通敌者,无论官阶,立斩。\"
《玄夜卫档?刑狱录》记:\"自岳峰账册出,三法司审结通敌案,处斩李谟、郑屠等三十一人,抄没家产充边饷。魏王萧烈因私通北元,圈禁凤阳高墙,永不复用。\"
《边镇志?风物考》录:\"大同十字街砖缝犹存血迹,雨洗后色殷红,如岳峰未干之血。百姓传云,每至八月十三夜,钟楼有甲胄声,似将军仍在巷战。\"
断矛支体血模糊,犹向残街骂羯胡。七创何妨忠骨硬,一绳难锁烈心孤。账中字挟风霜气,祠里魂归日月光。莫道边尘埋侠骨,至今街石记屠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