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过一处山坳时,看见几具吴兵的尸体,怀里还揣着没吃完的草根。萧桓让亲兵把他们埋了,墓碑上只刻 \"大吴兵卒\" 四字。\"等破了北元,\" 他对周显说,\"要在这里立块碑,把所有饿死、战死的名字都刻上,包括那些镇刑司没记在账上的。\"
卯时。轻骑队抵达紫荆关下。谢渊带着残兵在关前迎候,甲胄上的血还没干,见了萧桓就跪下:\"臣罪该万死,未能... 未能保住大同内城...\"
萧桓伸手去扶谢渊时,指尖先触到他甲胄上的冰碴 —— 那是大同凌晨的霜,混着血凝成的,凉得刺骨。谢渊的袖管在挣扎间褪上去半寸,露出半截麻纸,是岳峰的笔迹,\"勿念,死战\" 四字被血泡得发涨,末笔的竖钩拖出长长的一道,像极了他守钟楼时倚着的那根断矛。
\"不怪你。\" 萧桓的声音在喉间滚了滚,带着未散的风尘气,\"该怪的是朕 —— 是朕信了镇刑司 ' 边军丰足 ' 的鬼话,是朕让李谟这群蛀虫坐在京师,扣着粮饷看你们流血。\" 他抬手抹过谢渊脸颊的污渍,那里还沾着钟楼的砖灰,\"郑屠引敌、刘安阻粮,还有那些在账册上写 ' 岳峰可除 ' 的人,朕一个都不会放过。\"
关内的风卷着硝烟掠过,将士们的甲叶响成一片。萧桓转身面对他们,晨光正爬上最前排士兵的脸,有人缺了耳,有人瞎了眼,却都直挺挺地立着,像大同城头那些没被推倒的旗杆。\"传朕旨意,\" 他的声音陡然洪亮,震得关墙的回声都在颤,\"今日随朕入关的,每人赏银三两,伤重者升一级,记功簿上要写清楚 —— 这不是恩赐,是还岳将军和三十个弟兄的债。\"
目光扫过人群里那个捧着断矛的小卒 —— 是王二狗同村的,叫狗剩,昨日在紫荆关认出了二狗的尸体。\"尤其是王二狗,\" 萧桓补了句,声音轻了些,\"他爹是阳和口饿死的,他自己死在钟楼前,这三两银子,要给他娘送去,告诉她儿子没给岳将军丢脸。\"
片尾
朝阳正漫过关墙的垛口,把萧桓的铠甲照得发亮。甲片上还留着昨夜狼山峪的血痕,与阳光一映,倒像镶了道金边。他抬手按住腰间的定边剑,剑鞘上的 \"守土\" 二字是神武爷亲刻的,此刻在晨光里浮出来,剑身在地上投出细碎的影 —— 有岳峰倚着钟楼的样子,有王二狗举砖的样子,还有老张滚落在地的头颅、小马被压断的脊梁,甚至有那个喊着 \"蒋侯爷快退\" 的粮道佥事张谨,一个个都在光影里动起来,朝着京师的方向望着。
谢渊突然发现,皇帝的指节在剑柄上捏得发白,指腹正蹭过剑鞘的裂纹 —— 那是去年秋猎时,萧桓听镇刑司缇骑说 \"岳峰私通北元\",气得用剑劈案留下的。此刻那裂纹里卡着的,不知是昨夜的风尘,还是皇帝没掉下来的泪。
\"走吧。\" 萧桓率先迈步入关,定边剑的穗子扫过砖缝,那里还嵌着北元兵的箭簇,\"去钟楼看看 —— 看看岳峰用命护着的地方,朕要亲自把那些账册残页,埋在他靠着的那根柱子下。\"
风突然静了,只有甲叶的轻响和远处隐约的号角。萧桓走着走着,忽然想起神武爷《军律》里的话:\"将死国,君死社稷,本是一体。\"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靴底,沾着的紫荆关泥土里,混着半片吴兵的衣料,是岳峰部惯用的粗麻。
这一路风尘,终究是来晚了。可那些在剑影里晃动的影子,分明在说:不晚 —— 只要记着他们为什么而死,就永远不晚。
卷尾
《大吴史?忠义传》载:\"帝至紫荆关,闻岳峰死讯,罢朝三日,命以王侯礼葬。追赠峰为镇国将军,谥 ' 忠愍 ',立祠大同,春秋致祭。\"
《吴伦汇编?吏治考》补:\"德佑十四年冬,帝命重审镇刑司案,凡与北元勾结、克扣军饷者,悉处极刑,籍没家产充边饷。户部侍郎刘安以 ' 阻挠军粮 ' 论斩,临刑前叹曰 ' 早知今日,何惜粮草 ',闻者皆笑其晚矣。\"
《边镇志?杂记》录:\"帝亲征归,命将大同巷战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