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年后,援军终于开到城下。领兵的将军跪在十字街前,望着堆积如山的白骨,突然放声大哭。他怀里揣着迟到的圣旨,上面写着 “嘉奖忠勇”,可那些该受嘉奖的人,早已成了白骨上的霜。有个老兵认出将军腰间的玉佩,说那是张猛当年的信物,将军听了,将玉佩狠狠摔在地上,玉碎的声响里,混着满城百姓的呜咽。
残碑立在钟楼遗址前时,春天已经来了。碑上没刻一个名字,只凿着 “忠良” 二字,是用当年士兵们的断刀刻的,笔画里还嵌着细碎的骨渣。寒风吹过碑石,发出呜呜的响,像是无数人在低声诉说。有个放牛的孩子问爷爷,这些人都叫什么名字,爷爷望着远处的谯楼,那里的残阳依旧如血,轻声说:“风里都是他们的名字。”
夕阳西下时,碑前总会多些野花。是城里的百姓采来的,黄的像号角,红的像血,插在石缝里,在风中轻轻摇晃。有只乌鸦落在碑顶,低头啄了啄石缝里的草籽,突然振翅飞向谯楼,翅膀掠过残阳,投下的影子在地上拖得很长,像条未断的脊梁。
德佑十四年八月初二,巳时。内城东门的轰鸣声震落最后一块城砖时,岳峰正跪在十字街的水井旁,给伤兵喂最后半袋炒米。那是昨夜从镇刑司粮仓抢来的,米里还混着沙砾,嚼起来咯吱作响。
\"将军,西坊墙破了!\" 千户孙诚的吼声带着血沫。他左臂被箭贯穿,断骨从皮肉里刺出来,却仍用右手攥着半截枪杆。岳峰抬头,见北元骑兵正踩着坊墙缺口涌入,玄色的披风卷着尘土,像群掠过荒原的乌鸦。
\"带伤兵进钟楼!\" 岳峰将空米袋扔进水井,水花溅起时,他看见自己映在水里的脸 —— 三天没合眼,颧骨凸得像刀削,唯有眼睛亮得怕人。昨夜周显突围前塞给他的布条还在怀里,上面 \"谢帅已提兵出宣府\" 的字迹被汗水洇得发虚。
午时,十字街北口。百户王二狗背靠着 \"德盛昌\" 绸缎庄的门板,喉咙里发出破风箱似的声响。他胸前插着支羽箭,箭杆上的雕翎还在颤,手里却死死攥着块带血的布 —— 那是岳峰给他的伤药,今早才发现早被镇刑司换了灶心土。
\"二狗!\" 岳峰挥刀劈开冲来的骑兵,血溅在绸缎庄的匾额上,\"还记得你娘给你纳的鞋底不?\" 二狗笑了,咳着血沫点头。三个月前新兵入营,这娃总把鞋底掏出来看,说上面绣着 \"平安\" 二字。
突然一阵马蹄声,郑屠带着十余个缇骑从巷口转出,他们的镇刑司腰牌已换成北元的铜符。\"岳峰,降了吧!\" 郑屠的声音像刮锅,\"左贤王说,只要你肯认通敌罪,保你全尸。\"
岳峰没理他,刀光扫过处,北元兵的头颅滚落在二狗脚边。二狗突然抓起地上的枪,用尽最后力气捅进一个缇骑的小腹,自己也被马蹄踏翻,临终前还喊着 \"娘的平安鞋...\"
未时,钟楼西巷。岳峰靠在土坯墙上,撕开战袍裹住右臂的伤口。那是被郑屠暗箭所伤,箭头淬了毒,此刻整条胳膊已肿得发亮。巷子里横七竖八躺着尸体,有北元兵,也有他的弟兄,百户陈武还保持着咬敌咽喉的姿势,牙齿缝里嵌着对方的皮肉。
\"将军,油尽了。\" 火夫老周抱着最后一个油罐爬过来,罐底只剩几滴灯油。战前他们拆了三十户民家的灯盏,本想烧坊墙阻敌,此刻却连点燃钟楼火盆的油都不够。岳峰看向巷口,北元兵正搬来柴草,想火攻。
\"把油罐给我。\" 他突然扯开甲胄,露出胸前的血书残片 —— 那是从烽火台灰烬里捡的,\"忠\" 字只剩半边。老周突然明白过来,哭着摇头:\"将军不可!\" 岳峰却笑了,将灯油浇在残片上:\"等会儿火起,让谢帅知道,大同兵没降的。\"
申时,钟楼基座。岳峰被二十多个北元兵围在中间,手里的刀早卷了刃。他右腿的筋被箭射断,只能单膝跪地,左手抠着砖缝里的尘土 —— 那是大同的土,混着弟兄们的血,腥气里带着点谷子香。
左贤王的使者又来了,举着镶金的招降书:\"岳将军,大同已是死地,降则为王,抗则为灰。\" 岳峰突然笑出声,笑声震得砖缝里的尘土簌簌掉:\"我爹岳忠泰守阳和口时,北元也说过这话。他死时,怀里揣着神武爷赐的 ' 忠勇 ' 牌,你见过吗?\"
使者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