傍晚,谢渊在刑部值房翻到份旧档,是元兴二十二年的 \"大同卫守城记\",里面附着重甲兵的画像 —— 甲胄胸前都焊着块铁板,刻着 \"保境\" 二字。他突然拍案,惊飞了檐下的鸽子:\"李谟查抄的 ' 逆党家产 ',清单里有三百副卸了铁板的甲胄!\"
周立仁推门进来,手里捏着玄夜卫的密报:\"谢大人,李嵩昨夜派缇骑去了北厂,烧了三车账册,说是 ' 霉变无用 '。\" 雨又下了起来,打在窗纸上,像无数只手指在挠。
夜三更,萧桓披着单衣坐在暖阁,麻纸摊在案上,被烛火烤得发脆。他用指尖数着那些血点,数到第三十七个时,突然想起十年前在雁门关,一个大同卫的小兵替他挡过流矢,那兵的甲胄上就有这么个血洞。
李德全端来的参汤凉透了,他却浑然不觉。\"去,把沈毅叫来。\" 他的声音哑得像被砂纸磨过,\"朕要知道,李谟在大同卫到底杀了多少人。\" 窗外的风卷着雨,呜咽得像哭。
沈毅的玄色披风还在滴水,他跪在冰凉的地砖上,怀里掏出个油布包。\"陛下,这是从大同卫老兵那取的,\" 布包里露出半片箭杆,上面刻着 \"大同卫左营三队\",\"李谟的缇骑杀了报信的暗哨,尸体扔进桑干河,这箭杆是从鱼肚子里剖出来的。\"
萧桓捏着箭杆,木质的纹理硌得掌心生疼。\"岳峰现在在哪?\" 他突然问,烛火在他眼底投下浓重的阴影。沈毅叩首:\"还在宣府卫听候发落,镇刑司的人盯着,连家都回不去。\"
五月初二,李嵩称病不上朝,却遣人送来了 \"流民安置策\",说 \"可将其迁往辽东开荒,永绝后患\"。萧桓看着策子里 \"严防流民传谣\" 的字眼,突然想起西华门那孩童的哭声:\"俺娘说,城破那天,镇刑司的人先跑了,岳将军的兵是踩着尸体冲进去的。\"
他将策子扔在地上,墨汁溅在龙纹地毯上,像朵绽开的黑花。\"传旨,\" 他望着窗外的雨,\"让岳峰暂代大同卫总兵,处理战后事宜 —— 用朕的私印,绕过镇刑司。\"
谢渊在三法司大堂审李谟的亲信时,对方突然翻供,说 \"调走箭簇是李嵩的意思,还说 ' 就算大同卫破了,也要让岳峰背黑锅 '\"。供词刚录完,缇骑就闯了进来,说 \"奉首辅令,提犯人回镇刑司再审\"。
谢渊将供词塞进靴筒,看着犯人被拖走,对方的喊声撞在梁柱上:\"谢大人!俺有李嵩的手谕!藏在... 藏在大同卫的老槐树下!\"
夜四更,萧桓又对着那幅尸山图发呆,图上的血点被烛火烤得发黑。他想起元兴帝临终前攥着他的手说:\"君疑将,则将必死;将疑君,则国必亡。\" 那时的龙涎香还萦绕在鼻尖,如今只剩案头的残烛,噼啪地烧着自己。
李德全进来换烛,看见案角压着张纸条,是萧桓亲笔写的:\"查李嵩私通镇刑司案\",墨迹深得几乎要透纸背。
五月初三,宣府卫的急递到了,岳峰在信里说 \"大同卫需重建箭库,恳请陛下恩准用元兴年间的旧图纸\"。信末附了份清单,列着战死将士的姓名,每个名字旁都画着个小箭 —— 有的完整,有的缺了头。
萧桓的指腹抚过那些小箭,突然想起幼时随元兴帝观兵,边将们举着箭欢呼,箭杆上的 \"忠\" 字被阳光照得发亮。他提笔在清单上批:\"准。所需铁料,由工部直发,无需经镇刑司。\"
镇刑司的缇骑在辽东截杀流民的消息传到京师时,萧桓正在看谢渊送来的 \"军器账对比图\"—— 李嵩批的 \"拨发三万支\" 与实际入库的 \"九百支\",数字差得像道鸿沟。\"他们连流民都不放过?\" 他把图拍在案上,镇纸弹起,砸在那幅尸山图上。
沈毅突然破门而入,甲胄上还带着霜:\"陛下!李嵩带缇骑围了玄夜卫!说... 说臣私通岳峰!\"
雨停了,月光透过窗棂照在尸山图上,黑黢黢的山影里仿佛有无数双眼睛。萧桓想起那孩童说的 \"俺爹是吹号角的,城破时还在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