谢渊在通政司的废纸堆里翻找时,指甲缝里嵌满了碎纸。终于,一卷泛黄的《蓟州镇防图》从《元兴朝河渠志》下滚出来,图上桑干河谷的位置用朱砂标着 "冬春禁行,有雪崩险",旁边还注着小字:"永乐十二年,都指挥佥事王威率部行此,遇雪崩,亡三百余。" 他捧着图往文华殿跑,靴底在结冰的甬道上打滑,却不敢放慢脚步 —— 方才风宪司的人来报,李嵩已带着科道官往御前赶了。
"陛下请看!" 谢渊冲进殿时,官帽上的雪沫溅在金砖上,他将新旧舆图并置在御案上,新图上被标为 "急行通道" 的桑干河谷,在元兴旧图里赫然是道朱红禁线,"兵部给岳峰的行军路线,早在元兴年间就被划为禁地!杨铭身为蓟州总兵,岂会不知?他强令行军,分明是借天险杀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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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突然从袖中抖出块狼头木牌,牌面的刻痕还带着新茬:"这是秦岳从向导身上搜出的,这回鹘式刻法,镇刑司去年从北元降卒那里学的。风宪司查得,李德全的账房还记着 ' 购刻工银五十两 ',就藏在 ' 采买笔墨 ' 的名目下!"
萧桓的指尖按在狼头木牌上,冰凉的木头触感让他想起永熙帝临终前的话:"边将不易,中枢若疑,便是自毁长城。" 那时他才十岁,趴在龙榻边看着父亲枯瘦的手指划过《北境守将名录》,在 "岳峰" 二字上停了许久。
"李德全!" 萧桓的声音像殿外的寒冰,"你袖中藏的什么?"
李德全脸色骤变,正想将纸条往靴筒里塞,沈峰已如鹰隼般上前,一把拽出那皱巴巴的纸。"是杨铭的报捷密信!" 沈峰展开纸条,声音响彻大殿,"上面写着 ' 已按计除蓟州兵隐患,岳峰孤立无援矣 '!"
"杨铭......" 萧桓念着这个名字,指节捏得发白,"传旨,宣他即刻来京!"
李德全 "噗通" 跪倒,额头撞得金砖咚咚响:"陛下饶命!是杨铭自作主张,奴婢只是...... 只是代为转信啊!"
李嵩突然出列,朝服的玉带撞出急促的声:"陛下息怒!蓟州兵覆灭实乃天灾,谢渊这是借题发挥,想扳倒镇刑司以泄私愤!" 话未说完,殿外传来缇骑的嘶吼:"大同卫急报 —— 北元趁蓟州兵覆灭,已围左卫城,三日可破!"
宁武关的垛口结着半尺厚的冰,岳峰望着大同方向的狼烟,那烟柱比往日粗了三倍,在风雪里歪歪扭扭,像根烧残的香。他将秦岳带回的木牌扔进火盆,牌子烧得噼啪作响,外层的黑漆剥落,露出里面的桐木心 —— 这是京郊潭柘寺一带特有的木料,纹理里还嵌着细碎的柏叶,根本不是蓟州镇的军器用料。
"周诚," 他转身时,霜雪落满肩头,披风硬得像块铁板,"把剩下的人分成三队,轮流守城。白日每人两个窝头,夜里...... 夜里多烧些柴。"
士兵们正在熔冰化水,每口锅里都飘着马骨,汤面上浮着层油星,不知是马油还是冻裂的皮肉。一个满脸冻疮的小兵用冻裂的手抹了把脸,鼻涕混着血水往下淌:"都督,朝廷...... 朝廷还会派援兵吗?"
岳峰望着火盆里的灰烬,那些灰烬被风卷着飞出垛口,往南飘去。他没说话 —— 桑干河谷的雪崩,不仅埋了三千蓟州兵,也埋了最后一丝指望。从今往后,他们只能靠自己了。
片尾
《大吴史?兵志》续载:" 桑干河谷之败,蓟州兵实发三千,生还者仅七百,冻毙山崖者一千二百,坠谷溺冰者四百余,折损凡两千三百。岳峰驰援阳和余部之计遂空,黑风口残兵终因粮尽降北元。
杨铭奉诏入京,李嵩力保,仅以 ' 失察 ' 贬为宣府千户,次年复起为辽东都司;镇刑司缇骑参与设伏者,皆以 ' 巡查边情 ' 为由调往他卫,无人追责。时人私语 ' 天险可越,人心难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