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炼应声而去,刑房里只剩下谢渊一人。油灯的光晕在他脚下缩成一团,映着密报上那行 "焚粮仓乱军心" 的字迹,像张咧开的黑嘴。他知道,王林这步棋看似拙劣,实则狠毒 —— 亲征前夕,任何一点关于 "京营不稳" 的风声,都可能被放大成滔天巨浪。而他能做的,就是攥紧这根露出水面的线,一点点把水下的网,连同布网的人,全给拖上来。
窗外的风更紧了,吹得油灯芯爆出个火星,在冰冷的青砖上投下一闪而逝的暖光。
诏狱署的衙门前,两尊石狮子被积雪裹得只剩个轮廓,门廊下的冰棱足有半尺长,悬在朱漆门楣下摇摇欲坠。台阶上的积雪被往来靴底踩成黑褐色的冰泥,稍不留神就打滑,门房老张缩在棉帘后的破藤椅上打盹,怀里揣着个暖炉,呼噜声混着寒风在门洞里打转。
听见 "踏踏" 的靴底踩冰声,老张猛地惊醒,暖炉 "哐当" 掉在地上,他慌忙爬起来,掀棉帘的手都在抖。看清来人是谢渊带着玄夜卫缇骑,青黑色的卫袍在雪地里像一片压境的乌云,他顿时脸色发白,冻得发紫的嘴唇哆嗦着:"谢…… 谢大人,这大清早的,您怎么来了?" 说话时哈出的白气在鼻尖凝成霜花。
谢渊站在门阶下,青袍下摆扫过冰泥,溅起几点雪沫。他没看老张,目光越过门房往院里扫,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沉稳:"找丙字房的番役。" 顿了顿,他转头看向老张,眼神停在对方乱颤的睫毛上,"你们署里,瘸腿的番役有几个?"
老张的手在棉袄上使劲搓着,像是想搓掉手上的寒气,又像是想藏起慌乱:"丙字房…… 丙字房的番役都是当差的好手,哪有瘸腿的?" 他眼神躲闪,瞟向院深处的回廊,"前阵子清退老弱,腿脚不利索的早都遣返了,现在剩下的都是…… 都是手脚齐全的。" 话没说完,喉结急促地滚了两下,显然没底气。
话音未落,沈炼已抬手示意缇骑行动。"哐当" 一声,朱漆大门被推开,玄夜卫缇骑踩着冰泥冲进后院,靴底碾过碎冰的脆响混着 "都出来!" 的喝令声,瞬间打破了诏狱署的死寂。后院丙字房的窗户 "砰砰" 被推开,几个穿着灰布番役服的人探出头,刚要问话就被缇骑喝住:"都到院子里集合!"
片刻后,丙字房的十二名番役被赶到院中,个个缩着脖子,棉帽檐上的雪沫往下掉。有人冻得直跺脚,有人双手揣在袖里发抖,眼神里满是惶恐 —— 谁都知道,玄夜卫缇骑上门,从没有好事。
谢渊站在廊下,寒风掀起他青袍的边角,露出腰间悬着的玄夜卫令牌,冰凉的金属在晨光中泛着冷光。他的目光像筛子般扫过院中的番役,在角落里一个身影上停住:那人低着头,帽檐压得几乎遮住脸,身形瘦小,穿着件洗得发白的番役服,左脚落地时总比右脚慢半拍,带着不易察觉的踉跄,正是暗哨描述的 "瘸腿" 特征。
"你,出列。" 谢渊的声音穿过寒风,清晰地落在那人耳中。
那人浑身一颤,像被针扎了似的,迟疑着往前挪了两步,左脚在冰泥上打滑,差点摔倒。他缓缓抬头,露出张蜡黄的脸,嘴唇冻得发紫,哆嗦着回道:"小的…… 小的赵四。" 声音细若蚊蚋,还带着没压下去的哭腔。
"昨日午时,你在何处当值?" 谢渊往前迈了半步,目光落在他发颤的膝盖上。
赵四的脸 "唰" 地褪尽血色,连耳根都变得惨白,嘴唇哆嗦着说不出整话:"在…… 在牢房外…… 巡逻。" 他下意识地往身后缩,右手死死揣在袖中,指节因为用力而发白 —— 袖里藏着个沉甸甸的布包,是昨日李忠塞给他的五十两银子,银锭的棱角硌着胳膊肉,冰凉的触感顺着皮肉往心里钻,疼得他后背直冒冷汗。他知道,这银子此刻像块烙铁,烫得他连呼吸都发紧。
廊下的寒风卷着雪沫,打在赵四的脸上,他却浑然不觉,只觉得谢渊的目光像刀子,正一寸寸剥开他藏在袖中的慌乱与心虚。
缇骑将赵四押到诏狱署的审讯室,室内的刑具蒙着灰尘,却透着森然寒气。谢渊坐在案前,面前摆着腰牌碎片、密报原稿和赵四的户籍册。“赵四,西直门茶馆的乞丐,是你杀的吧?”
赵四扑通跪下,连连磕头:“大人饶命!不是小的杀的,是…… 是上面让小的递信,说事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