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桓点点头,目光扫过殿中。蜀王萧恪见风向已变,捋着胡须道:“谢御史之策稳妥,既解边军燃眉,又不冒进,陛下可纳之。” 几位亲王纷纷附和,连之前请战的几位武将,也垂下了头,默认了谢渊的主张。
萧桓看向李肃,语气缓和了些:“李尚书,边事紧急,然‘欲速则不达’。谢御史之策,先固防,再查敌,后出兵,合乎兵法‘知己知彼,百战不殆’之理,你以为如何?”
李肃嘴唇动了动,终是躬身道:“陛下圣明,臣遵旨。臣愿协查敌情,督办粮草转运,绝不敢因私废公。”
萧桓长舒一口气,指尖终于停住叩击御案。晨光透过殿门的朱漆棂格,在金砖地上投下斑驳的光影,照得谢渊青袍上的褶皱都清晰可见。他知道,这场廷议的胜负已分,虽未出兵,却守住了最关键的一步 —— 不冒进,不盲动。
“准奏。” 萧桓拿起朱笔,在《边事十忧折》上批道:“依谢渊所奏,兵部、户部即刻行事,五日后续议。” 写完,将奏折递给内侍,朗声道:“传旨:左都御史谢渊协兵部、户部,核查边军实情,督办粮草转运,凡涉边事,皆可节制相关衙门;玄夜卫指挥使领谍者,五日内核实北元、南越兵力、营垒、粮草,不得延误;宣府总兵杨洪,即刻调兵五千援大同,听周毅节制;广东总兵韩观,调兵三千援钦州,听林策节制;户部即刻调拨粮草五万石、冬衣两万套,分运大同、凭祥,王佐亲督,十月初一前需到。”
遵旨!” 谢渊、王佐、周伦、杨洪、韩观等人齐声应道,声音洪亮,震得殿中香炉里的香烟都晃了晃。
谢渊起身时,后背的朝袍已被汗水浸湿,膝盖因久跪而发麻,却挺直了脊梁。他目光平静地扫过殿中,李肃避开了他的视线,忻城伯赵武面色悻悻,蜀王萧恪微微颔首,萧桓的目光落在他身上,带着一丝赞许。他知道,这只是第一步,主战与守御的争论远未结束,五日后续议,才是真正的考验,但至少,暂时避免了仓促出兵的危局。
李肃看着谢渊的背影,心里五味杂陈。他并非不知粮草之难、敌情之险,只是边烽太急,边民太苦,他盼着速战速决,却忽略了周全。谢渊的十忧,像一面镜子,照出了自己的急躁,也照出了朝堂的隐忧。
萧桓看着阶下的群臣,心里的躁乱渐渐平息。秋风吹过殿角的铜铃,发出清脆的声响,像在为这场艰难的决策伴奏。他知道,边烽仍在燃烧,北元的铁骑还在大同城外徘徊,南越的战船还在钦州港游弋,但只要守住 “谨慎” 二字,君臣一心,总能找到破局之法。
“退朝。” 萧桓起身,龙袍的下摆扫过御案,带起一阵微风,吹得案上的边报轻轻翻动,露出周毅奏报里的一句话:“边军虽苦,愿守待援,不敢轻战。”
卷尾
《大吴史?谢渊传》载:“渊字玄桢,德佑二十年拜左都御史,在职五年,以‘清、慎、勤’为纲。清则拒贿金三万两,却赠粮千石与寒士;慎则核案必亲至,平反湖广‘赵氏灭门案’时,冒雪查访三月,终得真凶;勤则每日寅时入衙,亥时方归,都察院案卷积尘为之一扫。
德佑二十八年冬,百姓献‘清风石’于衙前,无落款,盖隐其名,唯寄民心。帝观石时,渊言‘清风在法不在人’,帝深嘉之,赐‘风纪匡时’匾,渊悬于大堂,曰:‘此匾当归都察院诸御史,非一人之荣。’
及德佑二十九年边烽起,廷议主战者众,渊独持《边事十忧折》,历数轻出之弊,引史据典,力主‘先守后战’,帝纳其言,终免仓促之失。时人评曰:‘谢公之勇,不在披甲战阵,而在犯颜直谏;其功,不在拓土开疆,而在安国保民。’
论曰:都察院为风纪之司,御史为天子耳目,非清正敢言者不能任。谢渊以一身清风,化朝堂浊气,以十忧忠言,定边事缓急,所谓‘国家柱石’,莫过于此。后世观‘清风石’者,皆知大吴吏治之清明,自渊始盛。”
后世史官评曰:“自古直臣多招怨,清官难久任,然谢渊在职五年,弹劾者畏其法,百姓敬其德,天子信其忠,何也?盖因其心在国,不在身;其志在民,不在名。清风石立,非立谢渊,而立国法之威、民心之向也。”
(廷议暂歇。谢渊回都察院后,即刻调十三道御史分赴边镇核查;王佐在户部连夜科派粮草,驿马已备;玄夜卫谍者换上胡服、越装,悄然出京。五日后的紫宸殿,将迎来更激烈的交锋,而漠南的风、南疆的瘴,已在等待大吴的决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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