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唐此刻没有看沙盘，也没有处理公文。他的面前摊开着一卷刚刚翻译完毕的吐蕃经文，旁边则是几份从中原送来的、关于禅宗最新思潮的简报。
郭昕肃立一旁，看着王爷用朱笔在经文某些段落旁做着细微的标记，时而蹙眉，时而嘴角微扬，那神情不像是在研读深奥的佛法，倒像是在推敲一份精巧的战术图。
“老郭，你看这一段。”
李唐忽然开口，指尖点在一行吐蕃文上，淡然笑道：
“依止上师，如法修行，严守三昧耶戒，可得本尊加持，即身成就。这是密宗的核心要义之一，强调上师的绝对权威、仪轨的不可或缺，以及通过身、口、意三密与神佛沟通。”
郭昕对佛法了解不深，只能不明觉厉地轻轻点了点头。
李唐又拿起另一份简报，缓缓说道：
“而中原禅宗六祖慧能有言：‘菩提本无树，明镜亦非台。本来无一物，何处惹尘埃？’ 其后学更发展出‘直指人心，见性成佛’‘不立文字，教外别传’的风气。他们看重的是内心的顿悟，而非外在的繁琐仪轨，甚至有些狂禅之士，敢于呵佛骂祖。”
他放下笔，身体微微后靠，烛光在他眼中跳动：
“一个将成佛之路铺设得台阶分明，需要引路者（上师）和特定钥匙（仪轨、真言）；另一个却说，佛性本在你我心中，搬开妄念即是，甚至不需要经书 。
你说，一个自幼被教导必须严格遵循每一步仪轨才能获得神灵眷顾的吐蕃贵族或僧人，初次听到‘即心是佛’‘放下即是’的说法时，会如何想？”
郭昕思索片刻，试探着答道：“或许……会觉得大逆不道，太过简便？抑或……心生疑惑？”
“不仅仅是疑惑。”
李唐的笑容里带着一丝冰冷的玩味，眼神深沉地说道：
“是认知的动摇。对于底层民众，繁琐的仪轨和巨大的供奉成本是沉重的负担。对于中下层僧侣和渴望精神出路却无缘接近核心仪轨的贵族子弟，禅宗‘人人皆有佛性’‘顿悟可期’的说法，无异于一道劈开黑暗的缝隙之光。
而对于那些将神权与政权捆绑，依靠仪轨复杂性和解释权来维持超然地位的上层僧侣和护法贵族来说，这简直是刨他们根基的毒药，挖他们祖坟的镰刀。”
说完，他缓缓站起身，将经卷合上，走到窗前，望着兰州城里的万家灯火，像是在自言自语地说道：
“武力打击投石问路，是让肉体疼痛、让格局松动。而思想上的这种争议，才是真正润物无声的水，去浸泡、去软化那片冻土。我们要做的，不是派兵去传教，那太低效，也容易激起强烈反弹。”
他徐徐转过身，目光变得锐利，对空说道：
“通知‘谛听’和我们在河西、陇右的商站，筛选一批机敏、有文化底子、通晓吐蕃语的年轻人，不必是高僧大德，最好是些能言善辩、甚至有些离经叛道气质的落魄文人或居士。
让他们深入研习禅宗语录，特别是其中与密宗仪轨观明显相悖的部分。然后，通过商队、朝圣者、游方僧的渠道，让他们自然而然地进入吐蕃，不是去辩论，而是去交流，去探讨，去研习。”
“同时。”
李唐思维跳跃，但思路却是越来越清晰，目光炯然地接着说道：
“资助一些中原地区有愿意西行求法的禅僧，他们的目的地可以是天竺，但路途必经吐蕃。让他们在吐蕃的寺院挂单，与当地的喇嘛切磋。我们提供一切便利，甚至暗中保护。让两种截然不同的佛法思维，在吐蕃的土地上，自己碰撞起来。”
对那种讲究政教合一的王朝，从内部瓦解他们的最佳办法，就是让他们对一直信奉的教义产生动摇，继而怀疑自己的信仰。
以西北王府当前的军事实力，想要扫平吐蕃人的军事力量，并非难事。但李唐明白，如果真这么搞，将来在整个青藏高原投入的治理和维稳成本会极其巨大。
从始至终，李唐都没有把在青藏高原作威作福的吐蕃人当回事。他所考虑的是，要如何扼杀西方的白种人在蓝星的崛起。
作为一名从后世穿越来到这个时空的华夏人，李唐一直在心中的个疑惑：历史上的白种人在很长一段时间其实是阿拉伯人的奴隶，这帮没开化的西方蛮夷为啥能在十九世纪倒反天罡？
李唐心中的盘算郭昕只能按照他的认知去揣摩。
结合当今天下的格局，郭昕逐渐明白了李唐走的这步棋的阴狠之处。
这不是明火执仗的入侵，而是将思想的病毒，包装成文化交流的礼物，送入吐蕃的躯体之内。让其内部先因为“什么才是正道”而争吵、分裂、消耗。
当精神世界的统一性出现裂痕，世俗权力的根基自然也会随之动摇。
这确实是为藏玛这颗曾经接受过西北文化影响的“种子”准备的、极其特殊的“土壤和养分”。
见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