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旧例就是规矩。”
吴书吏语气平淡,不以为然地说道:
“坏了规矩,就会有人不满。不满,就可能出事。大人明日去码头,不妨多看看,多听听。这漕运的规矩,到底值多少钱,流多少血,很快就能见分晓。”
周勉心中一凛,明白了吴书吏的暗示。
查账是明线,码头上的博弈是暗线。
而他这个钦差,或许就是点燃引信的那一点火星。
……
洛阳新都,太原王氏的一栋别院。
王泓秘密进京了。
他此番没有大张旗鼓,只带了几个心腹,住进了王氏在洛阳一处不起眼的别院。
漠北之事,朝堂上虽未明着追究,但那“麒麟旗”的传闻已悄然流传,王氏感受到了很大的压力。
江淮漕运的动荡,更是让他嗅到了危险。
那里是王氏重要的财源和影响力延伸所在,如果被李唐这厮一锅端了,那对太原王氏的根基将是近千年以来最大的打击。
密室中,王泓与一位宫中内侍宦官相对而坐。
这名内侍年纪不小,面白无须,眼神浑浊却透着精明。
“张公公,久违了。”
王泓语气客气,推过一个不起眼的锦盒。
张公公眼皮都没抬,枯瘦的手指却准确地将锦盒拢入袖中,掂了掂分量,脸上露出一丝极淡的笑意,“王公客气了。咱家也是替宫里办事,有些风声,自然得知会一声。”
“不知最近宫里对江南之事,有何看法?”
王泓试探着问道。
“看法?”
张公公面上神情坦然,慢悠悠答道:
“陛下自然是希望漕运畅通,国泰民安。不过,西北王这次派长孙娘娘南下,又是查账,又是弄那个劳务行,动静不小啊。朝里有些大人,觉得这是越权,是扰民。但也有些寒门出身的,觉得早该整治整治了。”
他顿了顿,瞥了王泓一眼,意味深长地缓缓说道:
“王公,您是明白人。漕运那摊子水有多深,您比咱家清楚。西北王想伸把手进去,摸到的可能不只是鱼虾,还有水鬼。这要是闹出大乱子,耽误了漕粮北运,陛下脸上,可不好看。”
王泓听懂了。
宫里在观望,甚至可能乐见其成。
让李唐去碰漕运这块硬骨头,无论成败,都能消耗他的精力和威望。但如果闹得太过,影响了朝廷根本,宫里也不会坐视。
“漕运关乎国本,自然不能乱。”
王泓心领神会地点了下头,缓声说道:“只是有些积弊,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骤然变动,恐生事端。还望公公在陛下面前,多多陈明利害。”
张公公不置可否地“嗯”了一声:“咱家会转达。不过王公,有些事,得早做打算。西北王行事,向来不按常理。他这次在吐蕃高原露了獠牙,转过头来咬江南,不会只满足于查几本账,招几个力工。”
王泓闻言顿时心头一沉。
这无疑是他当前最担心的。
李唐要的不是改良,是颠覆。
而颠覆,就意味着无数既得利益者的流血。
“多谢公公提点。”
王泓起身,又奉上一份礼单,“一点心意,给公公吃茶。”
张公公坦然收下,起身告辞。
王泓独自留在密室,脸色阴晴不定。
宫里的态度暧昧,既想借李唐之手打击某些势力,又怕局面失控。
他必须想办法,把水搅得更浑,把更多的人拉下水,让李唐的整顿变成一场各方势力混战的泥潭,最终不了了之。
又或者,让李唐自己陷进去。
他走到书案前,开始写信。
写给江南的崔护,写给朝中与王氏利益相关的官员,甚至写给某些与漕运有染的藩镇将领。
规矩的价码,需要用更大的混乱来重新议定。
而他现在要做的,就是让所有人都明白,打破旧规矩的代价,可能比维持它更高。
青藏高原,唐军前哨营地。
王璇玑收到了来自江淮和洛阳的最新情报摘要,以及靖安司对吐蕃动向的持续监控。
她将信息迅速整合,提炼出关键点:
1. 江淮:底层劳力争夺战开始,唐记模式见效,但已引发漕帮反弹,冲突可能升级。稽核小组进场,查账进入实质阶段,崔护等人开始做账和祸水东引。
2. 洛阳:王氏暗中活动,联络宫内与朝臣,试图制造阻力和复杂化局面。皇帝与中枢态度暧昧,既想借力打力,又怕失控。
3. 吐蕃:达玛寻求更危险的外部力量;藏玛加紧练兵并试图获取唐军技术情报;两者矛盾依旧,但迫于外部压力,内斗暂时克制。